诗曰:
铁尺回堂语未甘,老谋唯务铁案完。
片言已入蛟鼍胆,烛底笙歌别有澜。
书接上文。
且说高鼎出了锦衣卫小旗所,那日已西斜,暮霭沉沉,他不顾腹中饥馁,催马直奔县衙。
到得县前,滚鞍下马,将缰绳递与门子,问道:“县尊可还在堂上?”
门子赔笑道:“大老爷在二堂批阅文卷,吩咐下来,高捕头回来,径直入见便了。”
高鼎整了整公服,随着门子径入二堂。
只见沈嘉谟端坐案后,案头摊着厚厚一叠文卷,正自批阅。
案上一盏油灯挑得雪亮,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见高鼎进来,沈嘉谟搁下笔,抬眼道:“回来了?可曾审出些甚么?坐下说话。”
高鼎并不落座,躬身施礼,面色铁青,将衙署验囚始末禀过:麻三遭私刑致残、牢卒供词、验伤录档,及当堂与杜衡争执情由,一字不落。
随将验伤文册双手奉上,道:“卑职拦不住锦衣卫的人。《大明律》乃天下公器,人犯到官,自有堂审定罪,岂容私室拷掠?此事若不究明,卑职这捕头,也做得没了分寸。还请县尊大人做主。”
沈嘉谟接过册子,从头翻了一遍,不置可否,只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方道:“高鼎,你跟你师傅,有几个年头了?”
高鼎一怔,答道:“回县尊,八个年头。”
沈嘉谟点头道:“方都头是本县头一等奉公守法的人,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本县素信得过。今日这事,你做得不错,见不法而录之,原是你做捕头的本分。”
沈嘉谟话锋一转,将册子轻轻搁在案上,叹道:“只一桩你须忖度:白莲教谋逆乃系大案,府台文书日夕催逼。锦衣卫自成体系,自有法度,咱们地方官体面上不好越俎代庖。你这册子本县收下,留底备查,权当备而不用,如何?”
高鼎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县尊!律法只有一部,哪有甚么他家的法度、我家的法度!今日若容得私刑,明日便可容得私杀,往后三法司衙门,还用来做甚么?”
沈嘉谟瞥他一眼,不恼不怒,徐徐呷茶道:“你说的是正理,本县岂不知?只是此案终须解京,由三法司审断。他若当堂反咬,称县衙屈打成招、锦衣卫私刑致残,案子到京被驳,便前功尽弃。届时莫说你师傅的仇报不得,便是一县考成、阖邑保甲,也都要赔进去。高鼎,守法固是本分,会办案才是要务。守法之上,还有个『把案子做铁』的道理。”
这话听着轻,落在高鼎耳里却如石沉水。
他张了张嘴,终未争辩,半晌梗着脖子道:“大局卑职省得。只是麻三重伤恩师、劫掳县尊,如今残在衙署深牢,生不赴堂,死不赴市。卑职斗胆,请县尊行文衙署,将麻三、周旺一干人犯明正典刑,纵不移审,亦须录全案供词,依律定罪,也好与方都头、满城百姓一个交代。”
沈嘉谟心下暗恼,瞥他两眼,摇头道:“终是年轻气盛。人犯在衙署,岂是本县要得来的?杜衡肯允,锦衣卫规矩也不肯允。真翻了脸,他一纸文书直达京师,本县反落个攘功、掣肘的考语。你记着,麻三跑不了,周旺也跑不了。”顿了顿,神色稍缓,“你师傅香满楼一案的情分,本县记着。此案一日不结,我如何与他请功?待做成铁案,才是真报仇。”
高鼎闻言不语,只将今日审结周旺的口供呈上。
沈嘉谟看罢,递回与他,道:“你自己瞧:包娼窝赌、漏税私厘,尽是些鸡毛蒜皮,倒像替他开脱。周旺是麻三亲口咬出的教匪,乃白莲教码头桩脚,你这供词,教情半字全无,连香满楼劫案也不沾边。这般温吞水,本县如何往府里具题?”
他起身踱了两步,语声沉道:“香满楼劫案,若坐不实教匪谋逆,便只算寻常盗案。你回去帮杜旗尉撬开周旺的嘴,要人证、物证、口供三对六面,铁证如山。明日再去衙署会审,审得如何,晚间回话。”
高鼎躬身应诺。
沈嘉谟又道:“还有一事:教匪赵坤在逃,当夜砍缆驾三船顺流遁去,人赃俱在。本县当夜备文,发沿河河泊所、各处巡检司,画影图形,水旱两路堵截。”顿了顿,目光凝在高鼎脸上,一字一句道:“但有消息,你亲自去接,人赃并获,径解县衙,不必先经衙署。记牢了?”
高鼎心头微动,却不敢深问,只得叉手应诺。
待高鼎退出二堂,夜色已漫上阶墀。
沈嘉谟独立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半晌不语。
侍立在旁的老门子壮着胆子道:“老爷,高捕头这性子直,怕要坏事。”
沈嘉谟轻轻一笑,摇首道:“坏事?本县倒看着不坏。滑县地面,办案手要快,守法心要直,快在衙署,直在高鼎。有他这双不避权贵的眼盯着,不管杜衡还是本县自身,行差踏错,自有旁人道破。这等刚直人,磨不得。”
正是:
老吏深心筹铁案,憨夫直气触权门。
话分两头。
且说次日一早,高鼎果然又到衙署。
杜衡早已升了堂,闻报亲自迎至仪门,执手笑道:“高捕头来得正好。昨日是你主审,今日还请你坐这个上首,本官在旁陪听。”高鼎也不推辞,昂然入堂,与杜衡分宾主坐了,宋连升、宋毅、仇默一班人分列两厢。
不多时,周旺被押上堂。
一夜不见,这厮愈发狼狈:肩伤渗血,铁镣拖地,一双鲶鱼眼兀自滴溜溜转,满脸泼皮惫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