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和阮棠的第一次正式合作,是吵架。
按他的图,阮记改衣的门脸要换新木格窗,刷桐油,配黄铜把手,效果图做得干干净净。阮棠拿着图纸看了三分钟,说:“不对。”
“哪里不对?”
“太新了。”她把图纸放在案板上,拿划粉在上面圈了两笔,“老巷子跟老人一样,皱纹不能拉平。拉平了,就不认得了。窗格照老样子修,缺的补,坏的换,颜色做旧。铜把手不要,要木头的,用手摸得包浆的那种。”
沈栖迟愣在原地。
——他毕业设计的扉页上写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修老房子,是替时间补衣服,不是给时间换衣服。”那句话被答辩老师夸了三分钟,他得意了半年。
“看什么?”阮棠抬眼。
“没什么。”他把图纸收起来,耳根有点发烫,“我来改。”
图改到第三版,两个人蹲在铺子门口,拿她的划粉直接往墙上画线,越吵越投机。
路过的同事看见了,回去跟人说:沈工对别的商户可没这个耐心,一张图,改三版,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七月末,台风擦着城边过。
半夜里风声像有人在屋顶上跑步,沈栖迟在床上躺了十分钟,到底不放心温家那几垄老瓦——温奶奶的腿还没好利索。
他拎着手电和一卷雨布出了门。
温家天井的灯亮着。他爬上梯子压瓦的时候,阮棠打着伞站在下面,声音穿过雨声上来,又急又凶:
“下来!瓦要紧,人不要紧吗!”
“最后两张——”
“沈栖迟!”
他压好雨布下来,浑身湿透,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阮棠把伞塞给他,进了灶间。
温奶奶睡着了,枝枝去邻市送毕业原画,家里静得只剩雨声,和一星蓝蓝的灶火。
十分钟后,一碗阳春面摆在他面前。猪油,葱花,汤清如水。
沈栖迟吃了一口,忽然停下来。
“怎么,不合口?”
“不是。”他低着头又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巷子里家家的饭我都吃过。张家的咸,李家的淡,王婶家的鸡腿,温奶奶的圆子——就是没吃过您……你做的。”
阮棠靠在灶边,看着他吃,隔了一会儿说:“我欠这条巷子的饭,比你多。”
“从你开始还。”
沈栖迟抬起头。
“要记账的。”他说着,自己先笑了。他把软面抄的事讲给她听——八岁那年的铅笔字,王婶的鸡,十四年,划掉的和没划掉的。
阮棠听完,进里屋拿出来一只铁皮盒。
盒子打开,是汇款单的存根。
按年份用皮筋扎着,一年一沓,十四沓,存根的边角都磨圆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银行回执,日期是三年前,回执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向北,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