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六点四十就醒了。
酒气还在嗓子里转,太阳穴一跳一跳。
魏长山说九点在楼下等,别让他再喊。
离九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他不敢倒回去睡,怕一觉睡过,变成那个要被书记补喊一声的人。
墙角暖瓶是空的。
他下楼灌水,灶上扣着一只碗,碗底纸条写:剩的,热一下。
字丑,没署名。
他认得是苏秀娥。
剩菜油重,辣椒切得粗。
吃到一半,身体比人先醒,裤裆里那点隔夜的热又冒上来。
他当着灶台骂了一句,用冷水洗脸,把那点热压回去。
二十二岁在学校里就这样,没想到头一回正经上班,醒在别人村里的灶屋。
魏长山七点五十已经坐在堂屋。茶泡死了。沈亦把碗洗干净,站到门口:“魏书记,我好了。”
“车在外面。”
不是老耿的面包。
一辆掉漆的昌河,司机是本村的,魏长山没介绍,沈亦也没问。
司机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件要送到县里再拉回来的行李。
后排有水泥灰,一坐就沾裤子。
文件夹抱在膝盖上,里面只有昨晚接上的那几页说明,介绍信从昨天起就不在他身上。
石子路把五脏六腑颠开。
魏长山闭眼夹烟,烟不抽,只烧。
沈亦在心里给人归类:魏长山管章,话短,防;刘本厚管酒和工程,热完要记账;钱小柱管抽屉,怕签字。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来跟他交朋友的。
他开口问:“翟副书记现在能说话吗?”
“能说半句。”魏长山眼没睁,“半句就够。”
望川县城比柳桥只亮一号。
马路宽了,楼高了,人说话却照旧冲。
县医院门诊楼前轿车、三轮、农用车挤成一团,有人骂号,有人蹲着抽烟。
魏长山下车就走,沈亦跟着,步子不敢慢。
导医台前排着队,魏长山不排队,直接往住院部楼梯走,像这栋楼他来过不止一回。
三楼神经内科,84水混着尿味,推车轮子在地砖上响。
沈亦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床位牌,确认是翟守成三个字,才侧身进去。
翟守成靠窗,人塌下去一截,左边口眼不齐,一只手搁在被外,手指蜷着,动一下像很贵。
输液架上挂着两袋液,一袋已经见底。
床边妇女四十多岁,眼肿。看见魏长山,又盯沈亦:“这是?”
“镇上新来的。顶他材料。”
妇女没伸手。沈亦弯腰:“阿姨好。我叫沈亦。翟副书记的稿我看过,写得很齐。我先帮着看着,等他回来。”
“回来?”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意思,“医生怎么说,你问魏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