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喝了粥,又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黄豆大,把影子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
她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了。
不是原来那件。
是一件粗布衣裳,灰扑扑的,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在外面。
但洗干净的,也没有破洞。
她低头闻了闻,有皂角和阳光晒过的气味。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力气回来了一些。
老妇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见她坐起来了,也不惊讶,把水盆放在地上,招了招手,意思是让她过去。
阿若犹豫了一下,下了炕。
赤脚踩在泥地上,土粒硌着脚心。她走到水盆前,老妇人按着她的肩膀让她蹲下,然后拿一块帕子沾了水,给她擦脸。
动作不算温柔,力道很大,像搓一块抹布。但阿若没有躲。
这和她以前经历的不一样。
以前被打骂时,人的手是带着恨意的。老妇人的手没有恨意,只有一种粗糙的、不耐烦的——好意在。
她不太确定。她不太会判断这些。
老妇人给她擦完脸,又把她的手拉过来,检查了手肘和膝盖上的伤。伤口没有发脓,结了黑红色的痂。老妇人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
然后老妇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肩膀,最后拍了拍她的腰和屁股。
阿若僵住了。
她不懂老妇人在干什么,但没有感到疼痛,就没有挣扎。
老妇人嘴里念叨着什么,语速很快,阿若只听懂了几个字——那些中原话在她耳朵里像流水过石滩,滑过去,留不下痕迹。
但她听出了那个语气。
不是嫌弃。是满意。
很满意。
晚上,老妇人让阿若睡在炕里边,自己睡在外边。少年睡在隔壁的杂物间——那里用木板搭了一张小床,原本就是他的。
阿若躺在黑暗里,听着老妇人均匀的鼾声。
她的脑子又开始转了。慢吞吞地,一格一格地转。
那个臃肿的男人要碰她。她跑了。跑了三天。然后这个老妇人把她捡回来了。
没有绑她,没有打她,给了她粥喝,给她擦脸,让她睡在炕上。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她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城里有抓她的人。城外她谁也不认识。她不会说中原话,不识字,连方向都分不清。如果这个老妇人不要她,她只能死在野地里。
她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过来的月光,看了看老妇人的脸。
满脸皱纹,颧骨很高,皮肤黝黑粗糙,头发白了大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
这张脸不好看。但阿若觉得——面善。
她不懂“面善”这个词。她只是在部落里很小的时候,听阿妈说过。阿妈说,有的人你一看就知道,不会害你。
她想不起阿妈的样子了。阿妈的脸已经模糊成一团光影,只剩那种感觉还在。
她转回去,面朝墙壁,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眼泪悄没声息地从鼻梁上滑过去,落在土炕的草席上。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把孙子叫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