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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夜02(第2页)

“是爱情的指引,”罗密欧回答说,“我不是向导,可就算你身在最遥远的海边,为能得到你这样的珍宝,我也会冒险前往。”

一想到她对罗密欧的爱,让他无意中发觉,朱丽叶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好在没让夜色中的罗密欧看出来。她一心想收回她的话,已经不可能了。她本想按照矜持的大家闺秀的习俗,跟情人保持一定距离,愁眉不展,发发小姐脾气,先把求婚者无情回绝。明明心里爱得发狂,表面却要故意装出一副冷漠、腼腆,或者无所谓的样子,似乎这样才能让情人觉得,她们不是轻易就能得到的。一件东西越不易到手,就越显得弥足珍贵。可是现在,她已经无法再用回绝、延迟或求婚时惯用的那些拖延的计策。在她做梦也想不到罗密欧会出现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已经亲耳听到了她对他爱的表白。正因为处在这种新奇的情形下,朱丽叶只好坦承,他刚才听到的都是心里话。她称为英俊的蒙太古(爱情能把一个刺耳的姓氏变甜蜜)。她要他别因为她那么容易就答应了,就以为她轻浮或有失体统。他一定要把这个错,(如果这是一个错),怪在今晚的巧遇,正是这样的巧遇让她如此奇异地**了心声。她补充说,如果按照女性的习俗礼法,她的品行也许不够谨慎稳重,但与那些遮遮掩掩的端庄和矫揉造作的矜持比起来,她的更真实。

罗密欧刚要对天起誓,说他连一点儿怪这样一位令人尊敬的姑娘有不名誉之处的意思都没有,朱丽叶制止住他,求他不要发誓。她虽然喜爱罗密欧,但她并不乐意当晚就彼此交换誓言,那样也太匆忙、太轻率、太突然了。可罗密欧急不可耐地要在当天晚上,跟她交换爱情的海誓山盟。朱丽叶说,在他没要她发誓之前,她已经对他发过誓了。她的意思当然是,他已经偷听到了她的爱情表白。不过,她要收回已发的誓言,要再一次享受向他发誓的快乐,她的爱情像海一样无边无际,她的爱也像海一样深厚。两个人正在情浓意浓地交谈,朱丽叶的奶妈叫她进去。临近黎明,跟她睡在一起的奶妈觉得她该睡觉了。可她又急匆匆地跑回来,跟罗密欧说了三四句话。她向他表示,假如他真心爱她,真想娶她,明天她就派人去见他,约好结婚的时间,她要把自己的整个命运托付给他,嫁给他,跟随她的主人直到海枯石烂。他们正商量着这件事,奶妈不断喊着催促朱丽叶。她进去又出来,再进去,再出来,就像一个年轻姑娘对待自己的鸟一样,不愿让罗密欧离开,她让它从手掌心跳出去一点点,再用丝线把它拽回来。罗密欧也同样不愿离开她,因为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最甜美的音乐是情人之间彼此倾吐的缠绵话语。他们最后还是分了手,彼此祝愿在那个夜晚安然地进入梦乡。

分手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罗密欧心里想的,全是他的情人和他们那幸福甜蜜的会面,不想睡觉。他没有回家,而是拐了个弯,到附近的修道院去找劳伦斯神父。这位善良的神父已经起床,在做祷告了,看到年轻的罗密欧这么早就来了,猜想一定是青年人的什么感情烦恼,叫他难以成眠,彻夜没睡。他猜罗密欧没睡觉是因为爱情,确实猜对了,可却猜错了他爱的对象。他还以为罗密欧是因为对罗瑟琳的爱睡不着觉。但当罗密欧告诉劳伦斯神父,他刚刚爱上了朱丽叶,并请神父帮忙,请他当天就替他们主持婚礼,这位圣洁的人抬起眼睛,举起手,对罗密欧感情上的突然变化感到惊奇。因为神父对罗密欧与罗瑟琳的爱,以及他多次埋怨罗瑟琳看不起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说,年轻人的爱不是真把它放在心上,而是放在眼睛里。可罗密欧回答说,神父自己经常责备他痴情地爱着并不爱他的罗瑟琳。现在,他爱朱丽叶,朱丽叶也爱他。神父在某种程度上同意了,心想,年轻的朱丽叶跟罗密欧联姻,或许可以使凯普莱特跟蒙太古两家多年的积怨深仇化干戈为玉帛。没有谁比这位好心的神父对两家的冤仇更感到悲伤的了,他是两家人共同的朋友,老想从中替他们调解,但一直没有结果。神父一半是为此动的心,一半也是因为他喜爱年轻的罗密欧,对他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无法拒绝,老人答应替他们主持婚礼。

这时的罗密欧完全沉浸在幸福之中。朱丽叶照约好的派了人来,并由那人知道了罗密欧的心意,便不失时机地尽早赶到劳伦斯神父修道的密室,他们在那里举行了神圣的婚礼。好心的神父祈祷上天祝福他们喜结连理,希望年轻的蒙太古跟年轻的凯普莱特的婚姻,能把两家昔日的争吵和长期的宿怨埋葬掉。

举行完婚礼,朱丽叶匆忙赶回家中,急切地等待着夜幕降临,因为罗密欧答应,天一黑就到头天晚上他们见面的果园去跟她幽会。天黑之前的这段时间,让她感到百无聊赖,就像大节日前夜一个急不可耐的孩子,做了身漂亮衣服,却非要等到第二天早晨才能穿。

当天大约中午时分,罗密欧的朋友班伏里奥和茂丘西奥走在维洛那城的街道上,与凯普莱特家的一群人相遇,性情暴烈的提伯尔特走在那群人的前头。就是这个提伯尔特,怒气冲冲地要在老凯普莱特大人的宴会上跟罗密欧打架。看到茂丘西奥,他粗鲁地指责他不该跟蒙太古家的罗密欧交往。茂丘西奥也跟提伯尔特一样性如烈火,血气方刚,就以激烈的言辞回答了他的指责。尽管班伏里奥说了劝解的话,让他们息怒,两个人还是吵了起来。正在此时,罗密欧刚好经过这里,暴怒的提伯尔特撇开茂丘西奥,转过来冲着罗密欧,指名道姓地骂他“恶棍”。由于提伯尔特是朱丽叶的亲戚,朱丽叶也很爱他,罗密欧想避免跟他争吵。另外,这个年轻的蒙太古,生性聪明,为人谦和,他从来没有介入过两个家族之间的争吵。而且,凯普莱特现在是他亲爱的姑娘的姓,它已经不是挑起积怨的暗语,而更是减轻怨恨的符号。他试图跟提伯尔特讲理,亲切地招呼他“好凯普莱特”,好像他自己虽然是个蒙太古,可叫起凯普莱特这个姓氏,却能暗自感到一种快乐。然而,提伯尔特像恨地狱一样恨蒙太古家的所有人,怎么说也听不进去。他拔出剑。茂丘西奥并不了解罗密欧想跟提伯尔特讲和的隐秘原因,把他眼下的这种忍耐,视为想息事宁人的叫人名誉扫地的屈服。于是,他说了很多轻蔑的话,以激怒提伯尔特,叫他继续刚才跟自己的争吵。提伯尔特和茂丘西奥交起手来。当罗密欧和班伏里奥徒劳地试图把格斗双方分开,茂丘西奥受了致命一剑,倒下了。茂丘西奥一死,罗密欧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怒火,就用刚才提伯尔特骂他“恶棍”那句话,轻蔑地回骂提伯尔特。他们打在一起,最后,罗密欧杀死了提伯尔特。这场可怕的流血冲突正值中午发生在维洛那城市的中心。一大群人很快闻讯赶到出事地点,其中有老凯普莱特夫妇和老蒙太古夫妇。不一会儿,亲王也来了。亲王跟被提伯尔特杀死的茂丘西奥是亲戚,再说,凯普莱特和蒙太古两家的争吵,经常扰乱他辖区的和平与安宁,他决定要查出凶犯,绳之以法。班伏里奥是这场格斗的目击者,亲王吩咐他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叙述一遍。他在不损害罗密欧的情形下,尽量照实讲述了一遍,还少不了要替他的朋友开脱辩解。凯普莱特夫人对她家的提伯尔特被杀死,悲痛欲绝,说什么也要报仇,敦促亲王惩办凶手,不要理会班伏里奥的话,他既是罗密欧的朋友,又是蒙太古家的人,说话肯定偏袒一方。她在不知道罗密欧己经成为她新任女婿和朱丽叶丈夫的情况下,就是这样反驳对罗密欧的辩解。另一方面,蒙太古夫人恳求亲王饶了她孩子的性命,她的争辩不无道理。她说,虽然罗密欧杀了提伯尔特,可他不应受到惩罚,因为提伯尔特杀茂丘西奥在先,他已经触犯了法律。两个情绪激动的女人叫喊着,亲王不为所动,他在详细调查了事情的经过后宣判,罗密欧要从维洛那流放。

对年轻的朱丽叶来说,这是个沉痛的消息。刚当了几个小时的新娘,现在,一纸判决,似乎就是永久的离婚!当她听到这个悲伤的消息,心里先是对罗密欧充满了愤怒,因为他杀了她亲爱的堂兄,她叫着罗密欧“潇洒的暴君”,“天使般的恶魔”,“贪婪的鸽子”,“狼性的羔羊”,“花容下藏着一副蛇蝎心肠”,还有其他诸如此类自相矛盾的名字,表明她的内心正在爱与恨之间挣扎。最后,爱情占了上风。她开始为堂兄被罗密欧所杀而流出的伤心泪,变成了为丈夫还活在人世而感到快乐的泪水,因为若非如此,那就是她的丈夫会被提伯尔特所杀。但紧接着,她又泪如雨下,这回完全是为罗密欧要被流放感到伤心。对她来说,听到罗密欧被流放,要比听到死了许多个提伯尔特更可怕。

那场格斗发生之后,罗密欧跑到劳伦斯神父的密室里躲了起。他在那儿听到亲王的判决,觉得流放远比死刑更可怕。对罗密欧来说,在维洛那城墙以外就没有世界,看不见朱丽叶他就没法活。朱丽叶生活的地方就是天堂,这之外全是炼狱、酷刑和地狱。好心的神父想安慰他,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可这个疯狂了的年轻人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就像个疯子,撕扯着头发,整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说要量一量他墓穴的尺寸。正当罗密欧做着这有失体面的举动,他亲爱的妻子忽然派人送信来了,使他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些。这时,神父进而劝戒他说,他刚才表现出了没有男人气概的软弱。他已经杀了提伯尔特,难道还要杀了自己,杀了与他生死相依的亲爱的妻子不成?他说,人如果只有表面的高贵,而缺乏内心的勇气,那不过一尊蜡像而已。法律对他已经很仁慈,他本来犯了死罪,亲王却亲口只判他流放。提伯尔特本想杀死他,他却杀了提伯尔特,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朱丽叶仍然活着,而且(他意想不到),成了他亲爱的妻子,就此来说,他最幸福不过了。当神父说着这一连串的幸福,罗密欧却像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女孩,绷着脸,理都不理。神父要他当心,像他如此绝望(他说),最后会死得很惨。等罗密欧稍微平静了一些,神父劝他当天晚上就秘密地去跟朱丽叶告别,然后赶快直接去曼多亚,就在那儿住下,直到神父觉得时机成熟时公布他跟朱丽叶的婚事,也许这样可以化解两家的仇恨。神父丝毫不怀疑,到那时,身受感动的亲王会赦免他。罗密欧现在是伤心而去,到时将满怀着二十倍的喜悦回到维洛那。罗密欧被神父这些智慧的话语说服了,起身向他告辞,然后去看他的妻子,打算当天晚上跟她住在一起,天一亮就独自动身去曼多亚。好心的神父答应会不时给他往曼多亚捎信,让他了解家里的情况。

当天晚上,罗密欧从头天夜里听朱丽叶向他倾吐爱情的那个果园,偷偷爬进她的卧房,跟亲爱的妻子一起度过了一夜。那是充满快乐和狂欢的一夜,可一想到就要分手,并回想起头一天的不幸遭遇,那良宵的欢乐和两人**时的快活,又被忧郁的心绪消解了。不受欢迎的黎明似乎来得太快。当听到清晨云雀的歌声,朱丽叶还想让自己相信那是夜晚的夜莺在唱歌。可的确是云雀在唱,那歌声听起来是那么的不和谐,不悦耳。这时,东方的曙光也不容质疑地预告着这对情人分别的时刻。罗密欧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跟亲爱的妻子分手,答应到曼多亚以后每时每刻都给她写信。罗密欧从她卧房的窗户爬下来,站在地上抬头仰望,此时悲伤的朱丽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眼里,他好像是墓穴里的一具尸体。罗密欧对朱丽叶也有同样的担心,但他现在必须得赶快离开,因为如果天亮以后他被人在维洛那城里发现,就得死。

这仅仅是这对儿不幸的情侣悲剧的开始。罗密欧没走几天,老凯普莱特大人就给朱丽叶提了一门亲。他作梦也不会想到女儿已经结婚,他替她挑选的丈夫是帕里斯伯爵,一位有骑士风度的高贵绅士。如果年轻的朱丽叶从没遇到过罗密欧,他倒真是向她求婚的最佳人选。

惊恐中的朱丽叶听到父亲给她提亲,陷在忧伤和苦恼之中。她恳求说,她年纪还小,不适合结婚;刚刚死去的提伯尔特也使她身心疲惫得无法对丈夫笑脸相迎;凯普莱特家才刚办完丧事,接着就举行婚宴,也太不合礼节。她一条一条地列举出理由反对这门亲事,可就是不提那个真正的理由,也就是,她已经结婚了。但凯普莱特大人把她提出的这些理由全当成了耳旁风。他以命令的口吻叫她准备好,因为下个星期四她就得嫁给帕里斯。他以为给朱丽叶找到的这位富有、年轻、高贵的丈夫,就算维洛那城里最骄傲的女孩子,也会兴高采烈地接受,于是就把朱丽叶的拒绝当成假装的羞涩,他不能容忍她来妨碍自己美好的未来。

处在这种极度绝望之中的朱丽叶,只好去请教那位乐于助人的神父。凡有痛苦,他总是她的顾问。神父问她是否敢采取一种铤而走险的补救办法,她回答说,宁可被活埋,也不能在她亲爱的丈夫活着的时候嫁给帕里斯。神父叫她先回家,装出高兴的样子,并按照父亲的意愿答应跟帕里斯结婚。他交给她一小瓶药,叫她第二天晚上,也就是结婚的头天晚上,把它吞下去。在那以后的四十二小时,她看上去就跟死人一样僵冷、生息皆无。等第二天早晨新郎来接,就会认为她已经死了。然后,按照当地风俗,她就会被放在棺架上,脸也不蒙地运走,葬进本族的墓穴。假如她能克服女人的胆怯,答应进行这个可怕的尝试,在吞下那瓶**四十二小时之后,肯定会醒过来(这药的效果没问题),就仿佛做了一场梦。她醒来以前,他会先把这个计划告诉她丈夫,叫他必须半夜赶来,把她带到曼多亚。对罗密欧的爱和害怕跟帕里斯结婚,使年轻的朱丽叶鼓起勇气,进行这一令人毛骨悚然的冒险。她从神父手里接过药瓶,答应照他的吩咐去做。

从修道院回来的路上,朱丽叶遇到年轻的帕里斯伯爵,她故作羞怯地答应作他的新娘。对老凯普莱特夫妇来说,这真是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它好像一下子让老人变年轻了。当朱丽叶刚拒绝跟伯爵结婚时,凯普莱特大人非常生气。现在见她答应了,就又宠爱起她来。全家从里到外都为即将举行的婚礼忙碌着,凯普莱特家要不计花消地来准备维洛那这次前所未见的喜筵。

星期三晚上,朱丽叶把药喝了下去。开始她还有很多担心,她怕神父是为了逃避主持她跟罗密欧结婚的责任,给她喝的是毒药。但他是一个人所共知的圣洁的人。她又担心没等罗密欧来接,她就先醒了过来,要是这样,这个可怕的地方,墓穴里葬满了凯普莱特家的尸骨,又躺着浑身是血、正在尸衣里腐烂着的提伯尔特,是否足以把她吓得精神失常。接着,她又想起以前听见过的所有有关幽灵围着尸体打转的故事。但她一想到她对罗密欧的爱和对帕里斯的厌恶,她不顾一切地把药吞了下去,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年轻的帕里斯一大早就来了,他想用音乐把新娘叫醒,但他看到的已不是一个有生命的朱丽叶,而是卧房里呈现的悲凉景象,一具无生命的朱丽叶的尸体。难道他的希望就这样死去了!整个家处在一种怎样的混乱啊!可怜的帕里斯对他的新娘,生生被那最面目可憎的死神,从他手里骗去,甚至没等他们结合就拆散了,伤心欲绝。老凯普莱特夫妇的悲叹听起来更引起人们的同情,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这个被他们宠爱的可怜孩子,给他们带来快乐和安慰。就在这两位处事谨慎的父母,答应了一门可以高攀的亲事,眼看女儿要跟这位前途无量的女婿结婚(他们这样认为),冷酷无情的死神竟把她从他们身边攫走了。这样,原本为婚礼准备好的一切,就都改来办丧事了。喜筵变成凄婉的丧席,婚礼时唱的圣歌变成悲哀的安魂曲,轻快的乐器变成忧郁的钟鸣。鲜花本该撒在新娘走过的路上,现在却拿来撒满她的尸体。请来神父本是让他主持婚礼,现在也只能请神父来主持她的葬礼。她果然被抬进了教堂,却不是为给活着的人增添令人愉快的希望,而是为在死去的人里又增加一名不幸者。

然而,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传得快。劳伦斯神父派人去曼多亚通知罗密欧,说葬礼是假的,他亲爱的妻子不过是装死,只是躺在墓穴里待一会儿,就等罗密欧赶快来,把她从那阴郁的墓穴里解救出来。但在劳伦斯神父派去的人到达之前,罗密欧已经得到朱丽叶死去的不幸消息。在此之前,罗密欧还曾感到一种非同寻常的轻松、愉快。夜里,他梦见自己死了(一个奇怪的梦,死人还能在梦里想事情),等妻子赶来,发现他死了,就吻他,在他的嘴唇上,用生命之吻让他复活,成为一个皇帝!正在这时候,有人从维洛那城里送来了信。他想,这肯定是为了证实他梦里对好消息的预感。但他所听到的,跟他梦里感到愉快的情景截然相反,是他的妻子真的已经死了,无论怎么吻也吻不活了。他吩咐备马,决定连夜赶回维洛那,到妻子的墓穴去看她。人在身处绝境的时候,脑子里很容易就会冒出引起灾难的念头。他记起曼多亚有个可怜的药剂师,前不久他还从他门前走过。那人一副乞丐的模样,瘦骨嶙峋,在他药店肮脏的货架上排列着许多空盒子,显得很寒酸,另外还有些迹象表明他已经到了穷困潦倒的境地。看到这番景象,罗密欧当时就说(他有些担心自己的不幸生活或许也会落到如此绝望的地步):“按照曼多亚的法律,卖毒药的要被处死。可谁要是需要毒药,这儿有个可怜虫愿意卖给他。”现在,这句话又钻进了他脑子里。他找到这个药剂师,药剂师故做迟疑,等罗密欧掏出金子,贫穷便使他不再抵抗。他卖给罗密欧一剂毒药,说如果把这药吞下去,就算他有二十个人的力气,也能让他立刻毙命。

罗密欧带着这剂药动身去维洛那,到墓穴中去看他亲爱的妻子,他想见到妻子的心愿得到满足,他吞下毒药,就可以埋在她的身边。到维洛那时已是半夜,他找到教堂墓地,正中间就是凯普莱特家古老的坟墓。他准备了火把、铲子和火钳。正要撬开墓穴,被一个声音打断了。那个声音叫着他卑鄙的蒙太古,要他停止干这违法的行为。说话的是年轻的帕里斯伯爵,他正好在这么个不凑巧的夜半时分,来到朱丽叶的坟前,想替她撒些鲜花,为这个本该成为他新娘的朱丽叶哭上一场。他一点儿也不知道罗密欧跟死者是一种什么关系,但知道他是蒙太古家的人,是所有凯普莱特家人的死敌(他这样认为)。他估计罗密欧半夜到这儿来,一定是要对尸体进行邪恶的侮辱。因此,他以愤怒的语气叫他住手,还说罗密欧是被维洛那法律判了刑的罪犯,进城就得处死。帕里斯要抓他。罗密欧竭力劝帕里斯走开,否则,他的命运会跟埋在这儿的提伯尔特一样。他警告帕里斯不要激怒他,逼着他把帕里斯也杀了,再犯一次罪。但伯爵对他的警告不屑一顾,伸手就要把他当成一个重罪犯去抓。罗密欧还手了,两个人打在一起,帕里斯倒下。借着火把的光亮,罗密欧想看看被他杀死的是谁,一看是本来准备跟朱丽叶结婚的帕里斯(这是他在从曼多亚来的路上知道的),就拉住这个死去的青年的手,好像不幸的命运使帕里斯跟他成了伙伴,说要把他葬在凯旋的坟墓里,他是指已经被他打开的朱丽叶的坟墓。里面躺着他的妻子,好像死神也无法改变她的容貌和肤色,她还是那么美丽绝伦;或者连死神也爱她,好像这个瘦削、令人憎恶的恶魔,把她保存下来是为了让他高兴。因为她躺在那儿还是那么鲜活,富有光润,跟她刚吞下那服令人失去知觉的药睡去时一样。她旁边躺的是提伯尔特,尸衣上血迹斑斑。罗密欧见了,就向这具无生命的尸体乞求原谅,并因为朱丽叶的缘故,叫他堂兄,说自己正准备替提伯尔特把仇人杀死。

在这里,罗密欧用亲吻跟妻子的嘴唇做最后的告别。在这里,他从已经疲倦的身上卸下不幸命运的重负,把那药剂师卖给他的毒药吞了下去。这个药的药效可真是致命的,跟朱丽叶吃的那服麻醉知觉的药不一样。她的药效已经快散尽,再过一会儿她就会醒来,抱怨罗密欧不遵守时间,或者应该说,他来得太早了。

这时,神父所承诺她苏醒的时间到了。神父听说他派去曼多亚送信的人,不幸在路上耽搁了,一直没把信送到罗密欧手里,便亲自拿着鹤咀锄和提灯赶来,准备把关在墓穴里的朱丽叶救出来。但他惊讶地发现,凯普莱特家已经在墓园点起了火把,附近有剑和血迹,又看到罗密欧和帕里斯倒在墓穴旁,停止了呼吸。

神父还没来得及想这一不幸的意外是如何发生的,朱丽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见神父在旁边,才恍惚记起她是在哪儿,和为什么会在这儿。她问起罗密欧。但神父听到外面有声音,叫她离开这个死亡和非自然睡眠的地方,因为他们的计划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挫败了。神父听到有人走近的声音,因为害怕,就跑掉了。朱丽叶看到她忠实情人手里握着的杯子,猜他是服毒而死。如果杯中还有毒药的残渣,她也会吞下去。她吻他依然还有些余热的嘴唇,想舔去上面哪怕还残留的一点点毒药。然后,听到人声越来越近,她迅速拔出随身佩带的一把短剑,刺向自己,死在了她忠实的罗密欧身旁。

这时,守卫来到了这地方。帕里斯伯爵的一个侍僮,亲眼目睹了他主人跟罗密欧格斗,马上跑去报信。消息在市民中传遍了,市民们在维洛那街道上跑来跑去,交替喊着“帕里斯!”“罗密欧!”“朱丽叶!”大家听到的传言都是不完整的。蒙太古大人和凯普莱特大人在人们吵闹的喧嚣中下了床,跟亲王一起来查看骚乱到底因何而起。神父已经被一些守卫抓住了,当他从教堂墓地走出来,浑身哆嗦,叹着气,流着泪,看着就令人起疑。一大群人聚集在凯普莱特家的墓地。亲王吩咐神父,把他所知道的这一离奇而灾难性的事件说出来。

这样,神父当着老蒙太古大人和老凯普莱特大人的面,把他们两家儿女这场不幸的恋爱如实讲了一遍。还说到他是如何想促成他们的婚姻,并希望能以这次联姻来结束两家多年来的争吵。他指着说,死在那儿的罗密欧,是朱丽叶的丈夫;死在那儿的朱丽叶,是罗密欧忠实的妻子。可没等他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公布他们的婚姻,又有人给朱丽叶提婚了。为避免犯下重婚罪,朱丽叶就(照他的指点)吃了安眠药。大家都以为她死了。与此同时,他给罗密欧写信,叫他来,等药力一过就把她带走。可不幸的是,送信的人误了事,罗密欧始终也没接到信。这后面的事,神父就说不上来了,他只知道,他亲自来,本打算把朱丽叶从这个死亡之地救出去,但他看到了被刺死的帕里斯和罗密欧。再往后的情节,由那个看到帕里斯跟罗密欧交手的侍僮和跟随罗密欧到维洛那来的那个仆人补充。忠实的情人罗密欧曾把写给父亲的信交给这个仆人,嘱咐他,在他死后,再把信交给父亲。罗密欧的信印证了神父所说的话,他在信里承认跟朱丽叶结婚,恳求父母饶恕,还提到从那个可怜的药剂师手里买到毒药,以及到墓穴来就是为求一死,与朱丽叶长眠在一起。所有这些情节都丝毫不差,本来还以为神父可能参与了这场复杂的残杀,这下洗清了他的嫌疑,证明他是出于好心,不过他的计策过于玄妙,也太不自然,无意中竟招致这样的后果。

听完以后,亲王转过身,责备老蒙太古大人和老凯普莱特大人彼此竟种下这种野蛮而非理性的仇恨,而且,他们触犯了天庭,天怒甚至以他们子女的恋爱,来惩罚他们这种人为的冤仇。这两家旧日的死对头,同意将他们多年的争吵埋葬在子女的坟墓里,以后不再为敌。凯普莱特大人请求蒙太古大人跟他握手,叫他“兄长”,似乎这样就等于承认,年轻的凯普莱特和年轻蒙太古的婚姻已经把两家结成了亲家。他请蒙太古大人把手伸给他(作为和解的表示),把握手言和当作他送给女儿的遗产。但蒙太古大人说,他愿给得更多,他要为朱丽叶塑一尊纯金的雕像,只要维洛那的名字存在一天,就不会有一尊雕像比真实忠诚的朱丽叶的雕像更辉煌,更精美。凯普莱特表示,也要替罗密欧塑一尊雕像。两位可怜的老人就这样,在事情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彼此争着表示好感。过去,他们的愤怒和仇恨是如此不共戴天,只有经历了儿女这样可怕的毁灭(成为他们之间争吵、仇怨的可怜牺牲品),两个贵族家庭之间根深蒂固的仇恨和妒忌才得到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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