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年间,庐江城。
暮春三月,杂花生树。
城外的麦田绿得晃晃悠悠,像一匹没剪齐的绸子,在风里翻着软棱。
城内街市上早有人赶集,卖鱼卖菜、卖针线脂粉的,担子挑子挤得密密匝匝。
日头才升到东边屋顶那么高,空气里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暖意,混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气息。
刘兰芝跟在母亲身后,穿过集市的人群。
她今日穿一件浅青素裙,裙子洗得干净,裙摆却短了些,露出半截月白袜子和一双黑布鞋。
头上没有金银,只别了一支荆木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草,是她父亲生前刻的,手艺粗糙,却磨得滑润。
她今年十五岁,身条正抽开来,腰肢细得像春日的柳,走起来一步一软,仿佛风一吹就要折。
可那眉眼之间又有一份沉静,不像十五岁该有的——眼珠子沉沉的,什么话都装在心里,不往外倒。
“兰芝,走快些,买完丝线还要去染坊呢。”刘母在前头催。她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说话时总带着叹气声。
“哎。”兰芝应了一声,脚下还是不快不慢。
她其实不太想进城。
城里人多,声音杂,每回赶集都挤出一身汗。
可母亲说,家里那架织机该换新梭子了,绣线也快用尽,非来不可。
她只好来了。
人群忽然挤了一下,几个汉子扛着一捆麻布从巷口拐出来,兰芝侧身让开,裙角被蹭了一片灰。
她低头拍了拍,再抬头时,已经走到了集市尽头。
人声渐渐稀落,前头不远是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人才抱得过来,枝叶密密匝匝,洒下一地浓荫。
树下不知谁放了几块石头,平平整整,像是常有人坐的。
兰芝还没走到树底下,便听见有人声。
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清朗,带着一点舒缓的、像在念什么书稿的调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地,像往水里丢石子,——扑通,扑通,听得人心头一阵阵发痒。
兰芝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了。
她隔着几丈远看过去,见那老槐树下坐着个青年,穿一件青色的官服,料子是好料子,却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低头捧着一卷竹简,膝盖上摊开,正一字一句地读。
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的发顶、肩头、手背。
他的眉毛很黑,鼻梁挺,嘴唇不算厚,抿着的时候有一点倔,但又有几分少年人的温润。
他的手指修长,抓着竹简的骨节微微发白——大概有些紧张?
可树下明明只有他一个人。
兰芝不知怎么,心口忽然重重跳了一下,像有人拿手指在她心尖上弹了一弹。
“兰芝?你站在这儿做什么?走啊。”刘母已经走到前头,回头催她。
“哦。”兰芝踉跄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正踩在一根干枯的树枝上。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脆而响,在安静的槐树下格外刺耳。
那青年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兰芝看见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古井里的水,被月亮一照,就泛起光。
那目光先是茫然,然后一下定住了,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被钉子钉住一样,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