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上来啊!”我摇下窗户叫她。
M在屋檐底下窸窸窣窣地发着抖,眼睛盯着地面,说什么也不肯上车。
“M,你怎么了?”我只好跑下车,可是我一碰到她,她就像触电一样抱着头躲开了。
这姑娘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第一眼见她我就有这种感觉,她跟我一个年级却还没有我高,普通美国女生这个年纪早就人高马大了,她的小身板就像没发育一样,连胸都没有。
而且她一直摇头晃脑,眼睛都不敢盯着人看,说话吐字不清,有点像是……智障。
M真是个累赘,别管她了。
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我会这么想?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连铅笔都不愿意借给我的同桌的脸,还有连我消失了几天都没发现的其他同学。
难道我也变成跟他们一样的人了吗?
M还是站在屋檐下的一角,一言不发。
我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些自私的想法从脑袋里抛出去。
“嘿,这么大的雨你走回去会生病的!”我继续劝道。刚想再上去拽她,一只手拉住了我。
是达尔文。
“她不愿意上车,也许她有不能说的理由。”达尔文用中文压低声音跟我说,“既然她不想说,你应该尊重她。”
达尔文看了看天,用不经意的口吻说:“雨快停了,一会儿一起走回家。”
他没问原因,也没有责怪,更没说什么“天黑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之类的套话,而是轻描淡写地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他的语气就像他住在M隔壁一样。
听到达尔文的话,M竟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使劲点了点头。我这才看清楚,她发音不准是因为戴了牙套。
我看着眼前这个毫不起眼、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孩子,这家伙冷冰冰的外表下,竟然有一颗很能为别人着想的心。
很多年后我才逐渐懂得,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陌生人,真正的关心,不是刨根问底地分析利弊,不是无限夸张自己的圣母心和对方的弱势,也不是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说服,而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雨快停了,一会儿一起走回家”。
驾驶座里的迪克耸了耸肩,把车停在了一边。他似乎很听达尔文的。
果然没多久雨就停了,迪克在车上睡觉。我和达尔文跟着M从学校往北边走了十来分钟,就来到了小镇边上。
这里稀稀疏疏地散落着几个年久失修的窝棚,一些拖车停在树林里。公路旁边一栋破烂的木屋外面,抱着孩子的黑人大妈警惕地看着我们。
如果非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里,我会说,在这里看不到希望。
没有自来水和煤气,地上扔着沃尔玛的廉价罐头盒子和纸皮箱,衣服乱糟糟地晾在树丛里,偶尔能看见废弃的摩托车扔在杂草里面。
我有点害怕,紧跟着达尔文,M在前面驾轻就熟地穿过荒芜的小路,停在了一辆拖车前面。
坐在门口烤火的或许是M的妈妈,她手里拿着一根烟,既没有跟我们打招呼,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们一眼,便继续呆滞地望着远方。
“明……天见。”M朝我们挥了挥手。
我和达尔文走上大路,他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迪克就开着他的道奇出现在我们面前。
回家的路上,迪克听说我一个人住,顿时两眼放光:“那以后我们社团聚会,可以去你家了!”
“你把你的车送给我,我就考虑一下。”我翻了个白眼。
聊起来我才知道,迪克的校董爸爸是上校,是美国陆军的高层干部,因为几年前调到佐治亚州任职,所以举家搬了过来。
“我爸可是参加过‘越战’的英雄!我的偶像就是我老爸,所以我以后也要做英雄,就像‘美国队长’一样!”迪克**澎湃地说,我真看不出来他是十二年级生,智商跟他的体形一点也不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