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的是无价珍宝,你的朋友送给你的就更应该好好珍惜。”迪克的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走进房间,一边和蔼地向我们招了招手,“你们好,叫我爱德华就可以了。谢谢你们今晚能来。”
在美国,除了爸爸妈妈,任何长辈都是直呼其名,老师也一样。
“我叫旺旺,很高兴见到您。”
“我是沙耶加,谢谢您邀请我们来。”
躲在我身后的M没说话,因为有点口吃,M总是自卑的,在陌生人面前常常怯场,大多数时候我都在充当她的翻译机。
“这个是美年达,这五枚硬币都是她收集的。”我侧身和爱德华介绍M,下意识地转向她。
M站在楼梯上一动不动,完全忽略了后面还堵着一个达尔文。她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爱德华,紧闭着嘴唇。
虽然M平常也经常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但毕竟是初次见面的长辈,这么盯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我下意识地拉了一下M的手臂,提醒她不要失态。
M在发抖。
虽然她在竭力地控制自己,但爱德华还是敏锐地发现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先坐到沙发上来吧。”爱德华往前朝M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锐利的眼睛忽然半眯着,盯着M看了半天,道,“我们……见过吗?”
我也疑惑地看了一眼M。今天M去考试的时候,沙耶加专门帮M收拾了一个新造型以掩人耳目,此刻她还穿着从舒月衣橱里搜刮出来的少女装,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和学校里的时髦女孩没两样。
“不……先生,我们没见过。”过了半晌,M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比蚊子还小。
“哦,是吗?”爱德华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可眼神一直没从M身上挪开。
“别把工作那一套带回家。”凯特阿姨夸张地抱怨了一句,“要是这孩子能是坏人,我们国家就没好人了。现在的女孩子都打扮得差不多。”
“也是,哈哈。”爱德华的眼神松懈下来,他一边说,一边松开领带向后院走去。
爱德华一离开,M像虚脱一样,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我一把扶住她。
迪克赶紧走过来,问:“M你还好吧?”
“可能是一直没吃饭,有点虚脱了,你们先过去,我带她去厨房弄点水。”我掺着M往厨房走,“一会儿见。”
“你没事吧?”我接了一杯冰水放在M面前,但她并没碰。
她摇摇头,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我倒抽一口冷气。
M的指尖一片血红,她握拳时,指甲硬生生把手掌上的皮肉戳破了。
“你……认识爱德华?”
透过厨房的窗户,我能看见爱德华和迪克已经在点烤炉上的木炭了。
M怔怔地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说:“别,别问了。”
当M不想说一件事的时候,哪怕撬开她的嘴也问不出来。
“那你……还去烧烤吗?”
“嗯……”M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我现、现在还不能走。”
M的沉默并没有影响BBQ派对的热闹,爱德华是个很会制造话题的人,不但见多识广,而且声音沉稳好听,一点都没有家长的架子。比起凯特阿姨,他更会聊天。
“……当时我的下腹中了一枪,快疼昏过去了,旁边的战友为了不让我睡着,一直跟我说话—他们问我以后要是生了孩子,会取什么名字。我说,‘该死!要是我能活着回去,孩子就叫迪克·庞德。毕竟那颗子弹再低三英寸,我就真的被物理阉割了!’”
“原来迪克的名字是这么来的。”沙耶加的脸微微有点发红,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因为这一枪,”爱德华喝了一口啤酒,“我被送回了美国,在疗养时认识了凯特。当她怀上孩子时,我告诉她这个名字,她的第一反应是把一整张比萨都扣在我脸上。”
爱德华把我们都逗乐了。
“你……杀过人吗?”一直没说话的M突然抬起头,看着爱德华。
她说得很慢很慢,却没有口吃。
这句话让气氛骤然变得尴尬,大家都接不上话,只能听到烤炉上木炭的“嗞嗞”声。
爱德华的微笑一下僵在了脸上,他扫了一眼坐在最远处的M,眼神迅速变了变,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形成了一个怪异的表情。但只是一瞬间,他收了收嘴角,恢复了温柔的声音:“保护国家是军人的天职。还有,任何战争都有牺牲。”
M侧过头没有再说话,但是我分明在她脸上看到了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