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翊自云汐山启程。山虽近在咫尺,一路缓步徐行,待收拾停当、迤逦下山,竟也数日方至。
她立于城门之下,抬眸望去,但见人来人往,熙攘不绝,一时竟有些出神。
月湖城地处东陵国东南,依山傍水,风物清嘉。城中一湖浩渺,名曰落月湖。时逢盛景,四方游人络绎不绝。
而她先前栖身的云汐山,峰峦险峻,人迹罕至。平日里唯见樵夫采药、猎户行过,此外便唯有山风穿林。这数月来,她因血佩一事,心绪难平,索性闭门不出。除却偶尔下山籴些米粮,几未与外人言语,更不曾踏入这红尘闹市,一睹人间烟火。
此地风物,与她自幼生长的西琅国大相径庭。虽自幼便离乡背井,细算来,这竟是她漂泊亡命以来,首度踏入东陵国土。
卫翊行在街上,手中咬着一枚新出锅的肉包。热气氤氲,朦胧了眼前街景,竟将心头沉甸甸的心事,也暂时冲淡了几分。她暂且抛却烦忧,如寻常少女一般,东张西望,见街市繁盛,心中竟生出几分新鲜与好奇。
长街两侧,摊铺鳞次栉比,多是些月湖城独有的风物。什么流云坠、月精石制成的珠串玉饰,还有各种貌美仙女模样的泥塑、糖人,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摊前驻足之人,亦多是行囊在身、风尘仆仆,听口音,竟大半是外乡来客。
卫翊见了,心下不由得暗自诧异——莫非这月湖城,竟是一处声名远播的游历胜地不成?
……
一番打听,卫翊寻妥客栈,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只盼饱餐一顿。
她慕名来到一家装修雅致的食肆前,店家小二见她孤身一人,料是远来行客,当即殷勤引至二楼临窗雅座。
此刻早已过了饭时,堂中无复喧扰。唯远窗处,背身独坐一位黑衣少年,案上横置一剑和几盘小菜,周遭倒是十分清净。
卫翊落座凭窗,抬眸一望,但见一湖烟水,万顷风光尽入眼底。
她回眸对小二温婉一笑,不等相询,便一口气报出一串菜名。皆是方才自客栈掌柜口中问得的本地名菜,此店沿湖,尤以鱼脍称绝——俱是落月湖鲜鱼现捕现切,入口清甜,鲜美无双。
卫翊正是为此,才舍近求远,来此临湖食肆。
她久居山野数月,日常唯有粗面野菜、山禽野味,何曾见过这般精巧风味。因此心中早打定主意,今日定要好好犒劳自己一番。
时已过饭时,后厨之内,张厨子正边磕着瓜子,一边命伙夫洗
,片刻后,她唤来小二。
“姑娘尚有吩咐?”小二面上带笑,心底却暗自叫苦。这般容貌秀丽的佳人,饭量竟如此惊人!只盼莫要再添菜——否则那张厨子,怕是当真要掀了灶台。
幸而卫翊只问道:“小二哥可知城中有何关于仙境的传闻?”
小二见只是打听,顿时如释重负,脸上堆起殷勤笑意:“姑娘一问便知是远来的外乡人!这落月湖的传说,在咱们月湖城,可是妇孺皆知呀!”
“我听家里阿婆说,开天辟地那时候,神仙都住在大海那边,咱们人间九州隔着茫茫云海,仙凡两路,从来不通往来。直到有那么一夜,天上的星河忽然倒泻下来,一轮明月竟从九天之上坠落,正好落在咱们这里,落地便化成了这一湖碧水!您看这湖水清得如明镜一般,到了夜里,天上明月映在水中,分毫不差,所以才取名叫‘落月湖’。
大伙儿都说,这湖本就是星月所化!下头连着四海十洲,上头直通天河仙宫。湖底深处,藏着一道仙凡界门呐!”
四海十洲……十洲仙境……
卫翊心头猛地一震——这传说,竟与那夜男人所言对上了!看来这月湖城的确有秘密,只是……
她正欲追问,忽闻身侧一道清朗男声淡淡响起:
“哦?既是如此,那界门究竟在何处?又曾有谁可亲自查验过真伪?”
这人是谁呀,竟一番抢白!卫翊抬眸望,竟是方才独坐窗边的黑衣少年。不知何时,他已持剑立于数步之外,正目光沉静地望向这边。
少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年约十五六。俊朗之中,带着几分清傲孤高。竟是偷听许久,还径自插口相问。
卫翊心下暗自腹诽:此人偷听人语,全无半分礼数!空长了一副好容貌。
少年似有所察,目光自那风卷残云般的餐盘上淡淡掠过,又斜睨她一眼,唇角微扬,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玩味笑意。卫翊被他看得老脸倏然一红。
这是何意味?!
一旁小二却浑然不觉,依旧笑着答道:
“怎会没有!话说数百年前,月湖城主之女,便于一个月圆之夜,机缘巧合之下,竟感得界门显灵、心有所应。彼时正是星月同辉、清辉遍洒,她便趁此良辰,缓步踏波而行,竟凌波而去,当真羽化登仙了!”
说罢,抬手指向窗外。卫翊与少年顺着望去,只见远处,果然隐约可见一尊神女石像临水而立。
“只可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