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宿舍的阳台很窄,宽度刚好够菲斯克把两只靴子并排放在栏杆下面,脚搭在栏杆的横杆上,塑料椅的靠背顶着身后的玻璃推拉门,椅子的四条腿在他的体重下往外撑着,发出持续的“嘎吱”声。
喀布尔的夜景铺在脚下。
橙黄色的路灯沿着主干道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光带的中间断了好几截,那些灭掉的路灯在黑暗中变成了一个个矮胖的铁柱子。
清真寺宣礼塔顶端的绿灯在所有光源里最亮,把周围半径二十米的建筑屋顶都染成了淡绿色。
远处有一片居民区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山坡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菲斯克灌了一口啤酒,瓶子里的液体已经从冰的变成了凉的,泡沫消了大半,喝起来带着一股温吞的麦芽苦味。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说实在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有灯光的夜景了。
巴格拉姆的夜晚只有哨塔的探照灯和停机坪的跑道灯,白惨惨的,照在沙地上像太平间的日光灯。
喀布尔好歹有路灯,有霓虹招牌,有居民区窗户里透出来的暖光,虽然和纽约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像个有人住的地方。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菲斯克的右耳动了一下。
水声的节奏变了。
从均匀的花洒冲刷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泼溅声,中间夹着瓷砖表面被鞋底蹭过的“吱吱”声,还有金属框架被拉扯时发出的“咯吱”声。
菲斯克翻了一个白眼。
他把脚从栏杆上拿下来,靴底踩在阳台的水泥地面上“啪”地响了一声。
他拎着喝了一半的啤酒瓶穿过房间,经过那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和靠墙的铁皮衣柜,走到了浴室门口。
里面的水声还在哗哗地响,花洒大概是开着的,水流打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很大,大到足以掩盖其他动静。
菲斯克抬起右手,指节敲了两下门板。
“咚。咚。”
水声停了一秒,又响了起来,花洒的水流声变得更大了,像是有人故意把水量调到了最大。
“怎……怎么了?”
安娜·玛丽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过来,气息不稳,尾音往上飘了半度。
“开门,我要尿尿。”
“等……等一下!马上就好!”
“嘭。”
瓷砖碎裂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紧跟着是金属框架被拉扯到极限时发出的“嘎”声,然后是一块什么东西从墙面上脱落砸在地面上的闷响,碎片在积水的瓷砖地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哗啦啦”地响。
菲斯克叹了一口气。
他把啤酒瓶放在了门口旁边的洗手台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对准了门锁的位置。
食肉真菌的菌丝从指尖的皮肤下涌出来,极细的菌丝穿过门锁的钥匙孔,在锁芯内部找到了弹子的位置,溶解酶在零点三秒内腐蚀掉了锁芯的铜质弹子,锁舌失去了固定,“咔”的一声缩回了门框里。
菲斯克推开了门。
花洒开着,水流从莲蓬头里喷出来,打在浴缸的底部,溅起的水花在浴室的瓷砖墙面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水珠。
浴室的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水面上漂着几块从墙面上脱落的瓷砖碎片。
蒸汽在浴室的空间里弥漫着,把头顶那盏日光灯的白光过滤成了一层朦胧的雾。
浴室的后墙上方有一扇通风窗,铝合金框架,宽度大约六十厘米,高度大约四十厘米。
窗户被从里面推开了,铝合金框架的铰链被拉扯得变了形,一块固定框架的瓷砖从墙面上脱落了,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
安娜·玛丽卡在了窗户上。
她的上半身已经从窗户里钻了出去,深栗色的头发和两缕白色的挑染垂在窗户外面的夜风里,两只手臂撑在窗框的外侧,手指抓着外墙的水泥表面,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了几道白色的痕迹。
下半身留在了浴室里。
墨绿色的卫衣在她往窗户里钻的时候被窗框的铝合金边缘卷了上去,堆在了腋下的位置,露出了整段腰背的皮肤,脊椎的线条从腰窝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的下方,花洒溅起的水珠落在她的腰背上,沿着脊椎两侧的凹槽往下淌,汇成了几条细细的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