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东区活动中心的空地上,一座庞大的舞台在傍晚的天光里矗立着。
黑色的钢架结构撑起了十二米宽、八米深的台面,台面上铺着哑光黑色的地板革。
舞台两侧各竖着四根三米高的灯架,灯架上挂满了PAR灯和聚光灯,灯泡还没有亮,后方拉着一面巨大的黑色天鹅绒幕布,幕布的正中央用金色的丝线绣着一顶魔术师的高礼帽和一根魔杖,金线在微风中闪着碎光。
前方的空地上则摆了大约三百把折叠椅,分成了左中右三个区域,中间留了两条过道。
折叠椅的金属腿插在碎石地面的缝隙里,有些歪了,有些斜了,有些被坐上去的人压得“嘎吱”响。
菲斯克站在活动中心入口处的铁栅栏门旁边,金色的眼睛扫过那座舞台。
下午他离开的时候,这片空地上还只有几根钢管和一堆木板箱,四个多小时以后,一座完整的舞台就从碎石地面上长了出来,灯架、音响、幕布、折叠椅,全套设备齐全,搭建的速度快得像变了一场魔术。
活动中心的入口处停着三辆黑色的丰田陆巡,车门上贴着美军的徽标,车身的漆面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麦克斯韦从第二辆陆巡的后座上下来了,深蓝色的军官常服,肩章上的军衔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身后跟着五六个穿着同样深蓝色常服的军官,有些菲斯克认识,有些不认识,军衔从上尉到中校都有。
陆巡的后面还跟着两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和一辆黑色的奔驰,这在阿富汗很少见。
凯美瑞里下来了几个穿西装的阿富汗男人,西装的剪裁很好,皮鞋擦得很亮,其中一个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的劳力士,表盘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奔驰里下来了两个穿灰色长袍的男人,长袍的面料是上等的羊绒,头上没有缠头巾,灰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修剪得很短,看上去像是本地的部族长老或者政府官员。
麦克斯韦经过菲斯克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半秒,灰蓝色的眼睛朝菲斯克的方向偏了五度,下巴微微点了一下。
然后脚步没有停,继续朝前排的位置走去。
身后那群军官和本地达官显贵跟在后面,皮鞋和军靴在碎石地面上踏出了一串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菲斯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张硬卡纸,拇指在“VIP·ROW1·SEAT7”的黑色花体字上摩了一下,金色的眼睛从卡纸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前排正中间那个贴着“SEAT7”标签的空椅子,椅子就在麦克斯韦右边隔了两个位置的地方。
他把卡纸塞回了裤兜里,转身朝最后一排走去。
两米二的身高坐在第一排,后面至少五排的观众都得歪着脖子从他的肩膀两侧找缝隙看舞台。
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些穿迷彩作战服的士兵和几个穿便装的低级军官,还有十来个买了票过来看演出的喀布尔市民,有男有女,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牛仔裤、polo衫、碎花裙、皮夹克,看上去都是喀布尔城里的世俗派。
菲斯克朝最后一排的右侧走过去,靴底在碎石地面上“嚓嚓”地响着,两米二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扫过了最后一排那些正在聊天、喝水的人。
坐在最后一排右侧的一个穿迷彩作战服的下士抬头看了菲斯克一眼,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下士的屁股从椅面上抬起来往左挪了一个位置。
左边的士兵看到下士挪过来了也往左挪了一个位置,连锁反应沿着最后一排传了过去,折叠椅的金属腿在碎石地面上“嘎嘎”地响了一串。
大约十秒以后,菲斯克右侧三个位置和左侧两个位置的折叠椅全部空了出来,五把空椅子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区,最近的一个人坐在菲斯克左边第三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的舞台,脖子的肌肉绷着。
菲斯克在最后一排右侧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椅子的金属框架在他的体重下“嘎”地响了一声,椅腿往碎石地面里陷了两毫米。
他的右腿翘在左腿上,靴底搭在了右边那把空椅子的椅面上,左手肘撑在椅背上,右手从裤兜里摸出了一瓶啤酒,拇指挑开瓶盖,瓶盖弹飞了,“叮”地落在了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
他灌了一口,又从另一个裤兜里摸出了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唇上。
火苗在夕阳的余晖里几乎看不见,烟头亮了一下,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方飘了一团。
三百把折叠椅大约坐了七成,前排是军官和本地达官显贵,中间是中低级军官和军士,后排是士兵和市民。
菲斯克的金色眼睛透过烟雾扫过那些坐在中后排的喀布尔市民,男的穿着牛仔裤和polo衫,女的穿着碎花裙和薄外套,有些女人的头发露在外面,有些戴了一条松松垮垮的头巾搭在肩膀上,头巾更像是装饰品而不是宗教义务。
没有裹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没有戴着严实头巾只露出眼睛的女人,没有蓄着长胡子念念有词的毛拉。
扎坦娜的百老汇魔术表演在纽约是一票难求的日常演出,在喀布尔这个还没有完全世俗化的国家里,一个女人穿着舞台服装在聚光灯下表演魔术,对于那些被一本书禁锢住脑袋的人来说,这和亵渎没有区别。
能坐在这里的,都是已经把那本书塞进了抽屉底层的人。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声音从菲斯克的左侧传过来,音色算不上悦耳,带着一点点沙,但沙的底下压着一层低频的磁性,像是嗓子里天生带着一个小小的共鸣腔。
莎伦·卡特站在菲斯克左边第一把空椅子旁边,迷彩作战服换成了了一件橄榄绿的短袖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工装裤,黑色的低马尾从脑后垂下来搭在左肩上,浅蓝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颜色更淡了,淡得像一层被稀释过的水彩。
菲斯克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右腿从旁边那把空椅子的椅面上收了下来,靴底落在了碎石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