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灯没有开满。
只亮了沙发背后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把三米开外的地方照得模模糊糊,茶几上的水杯、遥控器、一个摘了一半的耳环,都浸在一片昏黄的暗影里。
苏婉清坐在沙发的左侧靠角。
鞋脱在了进门玄关处,丝袜也一并褪了,光着脚缩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微微蜷起来,身上还穿着今天上班时的那件灰蓝色衬衫和深色半裙,但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松开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得发光的皮肤。
手机握在右手里。
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把眉心拧着的那道褶皱照得格外分明。
法规处今天下午送来的材料她翻了三遍了。
结果不好。
不是最坏的那种,但也远说不上好,审批材料白纸黑字地证实了程序瑕疵的客观存在,签批件上的日期确实早于常委会纪要的日期,差了两天,更棘手的是,法规处的人在核查附件时发现,当初经手这份签批件的是交通厅综合处的一个副处长,这个人在去年年底已经调离了交通厅,调去了一个下辖区县的住建局,调令的审批流程走得特别快,快到了不太正常的程度。
经手人被调走了。
调走之前还是之后出了这个瑕疵?调走的安排是谁推动的?这个人跟周系有没有关系?
信息不够,判断不了。
苏婉清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点亮了又按灭,赵秉文今天下午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周德海上周末的行踪已经在查,预计明天能有初步结果。
“明天。”
所有的东西都要等“明天”,法规处的进一步核查结果是明天,赵秉文查周德海行踪是明天,常委会议程安排表的原始件从档案室调出来也要明天走完手续。
今天她什么都做不了。
今天她只能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光着脚蜷着腿攥着手机,跟自己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较劲。
厨房那边传来了轻微的碰瓷声。
是碗碰到了勺子,那种小小的、清脆的一声叮,然后是脚步声,穿着室内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均匀的、不急不慢的脚步。
苏牧端着一个白瓷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碗里是银耳汤,下午钱秀芝来家里整理完走之前煮好的,放在锅里保温了几个小时,苏牧刚才盛了一碗出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走到沙发边上站了一秒,看了一眼母亲。
卸了妆之后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比白天还年轻,但眉心那道拧着的褶皱泄了底,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是在想事情时下意识的表情,嘴角往两边平平地拉着,不是生气的绷,是焦虑的紧。
眼睛没有看过来。
目光还停留在因为按灭了屏幕而变成黑色镜面的手机上,手机映出了她自己的半张脸,她盯着那半张脸看了几秒,像是不认识那个人一样。
苏牧把碗放在了茶几上,坐了下来。
不是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是直接坐在了她旁边,沙发的坐垫凹下去了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
“妈,别想了。”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那种只有在家里两个人独处时才会出现的磁性的柔和,白天在省政府办公厅格子间里那个阳光开朗的实习生不见了,现在坐在沙发上的是一个声音能把人往温暖的地方拖的年轻男人。
“有我在。”
苏婉清的眼睛这才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偏过头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儿子。
穿着家里那件灰色的圆领T恤,袖口宽松,露出半截前臂,小臂上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投了一点薄薄的阴影,刚洗完澡的头发有点潮,贴在额头上,五官被灯光削出了锐利的轮廓。
坚定的眼神。
不是安慰人的那种空洞的坚定,是真的相信自己能扛住什么的那种。
但她太了解官场了。
“你懂什么。”
叹了口气,不是嫌弃的语气,是疲惫到了极点之后对着最亲近的人才会露出来的那种无力。
“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我可能要被免职接受调查。”
声音平稳,但说到“免职”两个字的时候,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