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峰街的午后,天色没有因为周承叡离开而跟着明朗起来。
云层依旧压得极低,整条巷子像是被一块浸满水的灰布裹住,空气黏腻潮湿,骑楼下的磁砖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机车经过时带起的风都是温热而闷重的。
雨晴咖啡的铁卷门在周承叡走后又重新拉下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让外头的光线得以钻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条惨白的线。
吧台上的磨豆机还是盖着防尘布,墙边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深色木门紧闭着,门把上的黄铜泛着暗沉的光。
二楼的起居空间里,沈雨晴坐在那张鹅黄色布沙发的最深处,膝盖上盖着夏以桐刚刚拿来的针织毛毯,双手捧着一杯已经不太烫的热可可,棉花糖在表面融化了一半,甜腻的香气却没有让她的眉心舒展开来。
她栗色微卷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头,素颜的脸在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米色棉质居家洋装的领口因为她抱膝的姿势而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细腻的皮肤。
她刚刚在周承叡面前展现出的温柔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此刻全部退潮后,只剩下一种被掏空的疲惫与发冷。
夏以桐没有坐在对面,而是直接挤在她身边坐下,黑色短鲍伯头的发尾因为流汗而有点翘起,细框眼镜滑到鼻尖,她干脆摘下来丢在矮桌上。
她身上还是那件灰蓝工装衬衫,袖口卷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一手拿着平板,一手快速地滑着萤幕,萤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姊,你先把可可喝完,糖分可以让脑子动一下。】夏以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毒舌式的命令感,【刚刚那个录音我已经备份到云端跟陈律师那边了,档案也有做杂凑值存证,他要是敢真的去乱检举,我们就可以直接提告恐吓。你不要一直想那句七天后,杜国梁的七天跟周承叡的七天是同一件事,我们只要撑住程序,他们就没办法硬来。】
沈雨晴轻轻点头,嘴唇碰了碰杯缘,却没有喝下去,声音有点哑。
【以桐,我知道。只是刚刚他讲到地下室的时候,我心里真的揪了一下。我不是怕被查,我们什么都是照规定来的,我是怕……怕那些来过的孩子,他们的信任被拿出来当成武器。那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愿意打开的地方。】
【我懂,所以我们更要把门顾好。】夏以桐伸手把她肩上的毛毯拉紧一点,指尖碰到她冰凉的颈侧,【今天店休是对的,你这个状态冲出来的咖啡会是苦的。晚点我去一楼把监视器的线再检查一次,对讲机的电池也换新。楼下那扇通风口的隔音棉我上次就觉得有点松了,我找时间去把它钉紧。】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一楼骑楼的监视器推播又震动了一下。
夏以桐皱起眉头拿起手机,画面里不是周承叡,也不是杜国梁或黄丽卿,而是一个熟悉的瘦高身影。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色帽T,戴着黑框眼镜,帽子压得很低,站在对面选物店的屋檐下,手里拿着手机,镜头直直地对着雨晴咖啡半开的铁卷门。
那张斯文白净的脸在阴郁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浮肿,眼神游移不定,时而盯着二楼的窗帘,时而又快速扫过隔壁花店的门口。
是范植宇。
沈雨晴也看见了萤幕,她捧着杯子的手微微一抖,热可可晃出一小圈涟漪。
【植宇?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来?他这个礼拜的预约不是已经取消了吗?我上次传讯息关心他的论文,他都没有回。】
夏以桐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把萤幕放大,清楚看见范植宇的手机镜头闪了一下,快门声即便隔着监视器都能感觉到。
【他不是来喝咖啡的,姊。你看他的站位,他站在那个角落可以刚好拍到我们二楼窗户跟一楼铁门的缝,他在跟拍。】她立刻截图,按下录影,【这小子从上次初体验之后就变得很奇怪,讯息的频率越来越高,一下说只有你懂他,一下又问为什么其他会员可以预约他不行。我本来想说是依赖感太重,现在看起来已经超过界线了。】
沈雨晴的心口沉了一下,那是一种温柔被误解后的钝痛。
她还记得范植宇第一次在地下室沙发上,因为论文焦虑而全身僵硬,是她用极其缓慢的口舌与手心,一边轻声说着露骨却安抚的情话,一边让他在绝对安全的拥抱里第一次释放出来。
他当时哭着抱住她,说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肯定过他。
那份颤抖是真实的,所以她才更难接受眼前这个在街角偷拍的身影。
【以桐,先不要惊动他,我们看看他要做什么。】沈雨晴轻声说,把杯子放回矮桌,【也许他只是想来看看,但不敢进来。】
然而,范植宇的下一步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温柔的猜测。
他压低帽沿,快步穿过马路,没有走向雨晴咖啡的正门,而是绕到了巷子侧边那条极窄的防火巷。
那里有一扇极小的气窗,是地下室为了通风而留下的,平时被花店的盆栽半掩着,外面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他蹲下身,把手机贴近气窗的缝隙,喀嚓喀嚓地连拍了好几张,闪光灯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一灭。
几乎是同时,夏以桐的另一支工作手机震动起来,是匿名论坛的关键字通知。
她为了监控刘子骐上次偷拍影片的后续,设定了雨晴咖啡、私藏沙龙几个关键字。
最新的一则贴文跳了出来,标题用极其耸动的字眼写着,独家直击赤峰街疗愈咖啡厅的地下情事,附上了三张刚刚拍摄的照片,一张是二楼窗帘后沈雨晴抱着毛毯的模糊侧影,一张是地下室气窗的特写,还有一张是经过裁切、只留下沈雨晴与夏以桐对话的文字截图,截图的内容被恶意拼凑成暧昧的邀约语句。
发文的帐号是一个全新的匿名帐号,但留言区第一个按赞并留言带风向的,却是一个熟悉的ID,那个自称社会观察家的刘子骐。
刘子骐的留言写得尖酸而恶毒,【果然是挂着疗愈名义的招待所,难怪要店休,是不是在里面乔价钱啊?之前就觉得那个老板娘的眼神很会勾人,现在看起来根本是饥渴吧,有钱就能预约吗?】底下立刻有人跟风,开始对沈雨晴的身材与年龄进行羞辱式的猜测。
【干。】夏以桐低声骂了一句,平时冷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怒意,她把手机转向沈雨晴,【姊,你看,是刘子骐。他上次被我们婉拒加入后就一直怀恨在心,现在他跟范植宇勾在一起了。那些对话截图是范植宇提供的,只有会员才会有的私讯内容,被他拿去给刘子骐当流量弹药。范植宇把你对他的引导跟安抚,当成可以炫耀跟贩卖的暧昧证据。】
沈雨晴看着那些照片与文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