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帮忙洗衣裳?”雷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没人时他习惯蹲在条凳上。
“指定要另加钱,”陆缚将他剩饭碗端起来,就着残羹冷炙吃起来,边吃边跟雷普商量事情,“看这行程,温家会在应天城外的驿馆住上几天,择个良辰吉日进城。我们总不能跟他们在驿馆里耗着,你与恩泽先骑马去应天,要是能找到四娘子、沈姑娘就言语一声。等船到驿馆之后,我才能跟温家告别,那时天应已黑,我跟霍虎进不了城,会在驿馆住一宿,明日进城再跟你们汇合……”
“成,我跟恩泽先离开……”雷普点头应道。
陆缚将桌上的残羹冷炙跟剩下的饭菜下肚,有仆役进来收拾,他与雷普走出船舱。
一般仆役只能在船尾活动等候使唤,严朴、马朝不见踪影,想来是进去听候温悟尘的吩咐,纪西林上了岸,跟他手下骑卒在一起来,陆缚眯眼看着这些个婺州府兵马司下属的骑卒,看上去纪律散漫,却不似一般府军那般暮气沉沉,这三天来行程颇为艰苦,却不见那些兵卒抱怨、士气低落,陆缚跟雷普说道:“看上去殊为难得……”
“这个婺州府知府寇戎颇有些名望,石先生说起过他,”雷普说道,他眼睛老辣,知道纪西林带的这支骑兵算是纪律严明、颇有战力的精锐,“石先生说朝中有人呼吁朝廷重振地方府军,南边便以婺州府知府寇戎与广陵府知府崔原为代表,便是缉盗司衙门,听说也是萧卓听取崔原建议后跟朝廷上奏实行的……就寇戎与崔原两人现在也喊不了多响,不过治下总应该有些成绩。”
陆缚微微摇头,即使寇戎有重振府军的雄心壮志,寻来的这纪西林也算是将才,但是时不予他,怕是成就有限。
“陆举人在这里观望什么?”温嗣明从后面走过来,亲切搭过陆缚的肩膀,说道,“陆举人,我找你商量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乡间消息闭塞,温嗣明不知道前些日子樟塘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陆缚还是之前听到的陆缚,他仗着是温悟尘关系颇近的族侄,平时里颇不把陆缚放在眼里,陆缚见他态度突然热切起来,想不到他有什么事情会求到自己头上来,问道:“什么事情?”看见纪月儿在船舱里探出头看向这边,如花玉容上有些忧色,心想莫非跟她有关。
“我们到边上说话,”温嗣明揽过陆缚的肩膀,拉到船舷边,“听说我婶娘将纪月儿遣给你,我与你打个商量,我到应天后,也无人照料,能否将纪月儿让给我?我从永康县出来,身边带着四十两银子,给你一半。”
陆缚看着温嗣明的三角细眼,年纪不大,面有腊色,尖下巴猴腮,还真是打起柯家梁小娘子的心思来,说道:“堂少爷,你看我像是不知好歹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够意思……”温嗣明高兴了笑起来,“你不就是想去应天之后谋个好出身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在我叔面前多美言几句的。”
陆缚耐心等温嗣明将话许诺完,才笑着道:“你以为我会不知好歹的将夫人对我的恩情换你这二十两银子?”
温嗣明微微一怔,看着陆缚脸上戏谑的笑容,变脸道:“你这叫知好歹!你等着,我叔婶是待我这个侄子亲还是待你这个跟我温家斗了几十年的陆家子弟亲!”受羞辱的拂袖而去。
陆缚微微摇头,心想漂亮女人就是祸水。
看着温嗣明钻进船舱,纪月儿才走过来,敛身施礼,细声细气说道:“多谢陆公子收留奴家……”
“你既然不高兴做这厨娘,为何还要上船来?”陆缚不解的问道。
“哪有什么事情都能由得了自己?”纪月儿忧怨道,“我给赶回娘家住,所幸还有些用处,在茶酒店帮上忙,所以爹娘兄嫂还会温言悦色的收留——知县大人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说每年还会送二十两银子,只要我给温家当厨娘,陆公子以为我还能留在永康县吗?”
陆缚微微一叹,原来月银三两只是尤左任信口开河增加他在温悟尘心目中的筹码,这年头二十两银子能买个容颜不错的丫头,何况逼着小寡妇给人家当小妾?想着温悟尘将柯家小娘子纳入房中之后,
尤左任也无需再每年给纪月儿娘家送银子了。
“纪月儿,既然尤左任愿意出这冤枉钱就让他出这冤枉钱,”陆缚说道,“这样吧,等去应天后,我给你再备间小院子,你跟我们四个人住也不方便,那以后平日烧饭做菜这些杂务就要麻烦你……”
“早知道陆公子是正人君子,奴家再谢陆公子大义收留,洗衣做饭这些杂活都是奴家份内的事情,”纪月儿心事落下,漂亮的脸上容光焕发,更添秀色,她犹豫了片刻,又细声细语的说道,“奴家娘家姓纪,贱名月儿,陆公子唤奴家贱名就可以了……”
“想不到你跟纪副尉算本家呢……”陆缚笑道,一千年后男女同租的也不见得有什么,他打算专门给纪月儿准备一间院子倒不为别的,只是做给温悟尘看的。陆缚能看出温悟尘对纪月儿的心思未断,也知道有温夫人在,温悟尘今生不要想纳妾,但不管怎么说,他瓜田李下摆出一个清者自清的姿态,能让温悟尘心里喜欢些,还有个念想。在应天能依仗到温悟尘这棵大树,许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纪月儿站在船头跟陆缚说话,这会儿工夫,许多人都晓得这漂亮的小寡妇要跟陆缚去当厨娘,一个个心里都羡慕得紧,看陆缚的眼神又羡又妒。
这会儿,北面驶过来一支船队,船装满货物吃水很深,领航的船首插着旗杆,挂着武锋镖局的三角旗帜,船队也注意这边是艘官船,将镖旗从旗杆上降下一半以示尊重。
为首的船头甲板相对开阔些,站着两列腰间挎刀的劲装武士,煞是威风。
雷普呶嘴朝着镖旗说道:“这便是江淮四郡最大的镖行,不仅应天府尹的家宅都请武锋的武师当护院,甚至江左、两湖等郡解往顺天的官银、税银也请武锋代运……”
陆缚笑了起来,心想雷普他们多半打过武锋镖局的心思受过挫。江左乃是顺天漕粮的主要输出地,但是偶尔因淮水、河水秋季决堤,造成河运淤堵,抑或大旱使河道水浅,漕粮无法及时北上,江左为免延期之责,常常以银代粮解往京师,一趟通常都是几十万两的银锭解往京师。陆缚心想雷普他们胆子也真大,要是几十万两的代税银都给劫了,断了江左往顺天的漕路,官府能专门调上万军队去围剿他们。
这时候镖局护卫的船队驶近,领航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锦衣青年,他大概看到这边船头的描金乌头漆牌,朝这边喊道:“船上可是江左按察副使温大人?”
这边船停着,那船队要骤然停下来却不可能,听着外面有人喊温悟尘的名讳,严朴之子严释钻出船舱来看究竟。那边船头已经超过半个船身,那锦衣青年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招呼:“严释,是我,还以为你们早到应天了呢!嗣元、君薰可也在船上?算了,我这边船不便停下来,我们到应天再会吧。”
陆缚心想这青年或许是温家的世交,不然不会直呼温家小姐的闺名。
这锦衣青年大概也是哪个官宦子弟吧。这应天本是众宦云集、富贵齐聚之地,江左的官场可要比其他地方复杂多了。
雷普带着薛恩泽骑快马先走,陆缚午后没有上岸去,就闲坐在船舱里看书。
不处于这个年代,不会知道书籍或者说断文识字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得。
陆家下面也有家造纸作坊,一刀纸七十张,单纸价就要三百钱,抵身强体壮的霍虎在樟塘渡码头当半个月的挑夫——那些由印书行雕版印刷的书册子更非小户人家能狠下心解囊。
陆缚他们离开永康县,除了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子与四匹马外,大概就这一木箧子的书最为值钱。
天擦黑官船驶入映山湖的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