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消失在街角的尘埃尚未落定,巷口阴影里那个如同石雕般凝固的身影,却突然动了起来。
陈文卿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更不知道是哪来的念头驱使。
或许是那目睹妻子赤裸爬向马车的最后一幕,像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最后的理智屏障;或许是那彻底覆灭的希望中,滋生出一种自毁般的、想要看清全部真相的疯狂执着;又或许,仅仅是一种被掏空灵魂后,肉体凭借惯性做出的、无意义的跟随。
他动了。
先是扶着粗糙冰冷的土墙,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直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冰冷而麻木刺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踩在棉花里。
他踉跄着,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出了巷口,来到刚才马车停驻的地方。
地上,那几道由爱液和尘土混合成的、断断续续的湿痕,在清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下,泛着淫靡而刺目的微光,一路延伸向街道尽头。
空气中,那股甜腻腥膻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马匹的粪便味和早市飘来的食物香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气味,萦绕在鼻端,如同最恶毒的标记。
陈文卿的目光死死锁定地上那几道水痕,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他像一条被主人遗弃却又凭着本能追寻气味的野狗,开始沿着那痕迹,一步一挪地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身体微微摇晃,青布长衫的下摆沾满了巷口的泥土和污渍,整个人看起来比街头最落魄的乞丐还要凄惨三分。
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那辆早已不见踪影的马车,以及马车里那个他曾经深爱、如今却陌生如地狱恶鬼的妻子所牵引。
街道渐渐苏醒。
两侧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打着哈欠开始洒扫。
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穿行,早起买菜的妇人挎着篮子匆匆而过。
但这些鲜活平凡的市井画面,在陈文卿眼中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由想象和地上痕迹铺就的、通往妻子此刻正在遭受的羞辱地狱的路径。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拐过了几个街角。
跟踪一辆马车本应是极其困难的事,尤其对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而言。
但或许是那马车行进得并不匆忙,或许是那股混合着玉萝体味、药物、以及男性气息的淫靡味道在清晨清冽的空气里留下了若有若无的线索(更多可能是他疯狂的臆想),又或许是命运(或者说作者的安排)的残酷捉弄,他竟然真的没有跟丢。
当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条更为宽阔、店铺林立的街道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装饰华丽的马车,正稳稳地停在一座气派的酒楼门前。
醉仙楼。
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闪着俗艳的光。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在这县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奢华场所。
此刻楼门大开,但时辰尚早,并无多少客人进出,只有几个穿着整洁短打的伙计在门口洒扫,偶尔低声交谈。
马车就停在酒楼正门前的石阶下。
拉车的两匹健马似乎有些焦躁,蹄子轻轻刨着地面,打着响鼻。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正靠在车辕上,眯着眼睛似乎在小憩。
陈文卿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下意识地闪身躲进斜对面一条窄巷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眼睛却如同钩子一般,死死钉在醉仙楼门口那辆马车上。
韩公子、李公子,还有另外三四个衣着光鲜、气焰嚣张的年轻公子哥,已经下了马车,正聚在车边谈笑风生。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进楼,反而好整以暇地站着,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等待好戏开场的兴奋笑容。
王二也下了车,此刻正卑躬屈膝地站在韩公子身后半步,脸上堆满谄媚,眼神却不时瞟向车厢,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淫邪期待。
他们在等什么?答案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