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变长,指甲脱落,从血淋淋的肉里长出弯曲的、泛着冷光的爪子。
他的脸也在变——颧骨碎裂又愈合,吻部前突,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耳朵变尖,竖起来,像狼。
不对,狼不是这样的,狼不会长到三米高,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顶,狼的四肢不会粗壮得像树干,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出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了——尖锐的、撕裂的、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哀嚎,一声接一声,从厂房这头传到那头,震得残存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
他的眼睛此刻被血丝爬满,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他在看祂。
嘴张着,犬齿交错,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那种不像人的声音。
他想质问,想哀求,想问祂为什么——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为什么让他变成怪物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点像人的东西。
祂没有看他。
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扭曲的、已经不能再被称为“王明远”的东西,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而王明远——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正在坍塌。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
记忆宛如浸了水的墨,一笔一画地晕开,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
那天是月初。
他刚从停尸房逃出来,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
他不敢走大路,不敢坐车,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
天完全黑了,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翻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爷爷在厨房里忙活。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
他在窗外站了很久,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头发全白了,比半年前老了很多。
他敲门,爷爷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
爷爷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失踪都去哪了,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
“回来啦?”爷爷说,“饭快好了,你先坐。”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道,看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照片。
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
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进那间手术室,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明远啊,”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这次回来住多久?”
他张了张嘴。
“就几天。”王明远说,“单位忙,过两天就得走。”
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
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因公殉职”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