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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瓦大街(第2页)

且说那个身着燕尾服和披风的年轻人,胆怯而惶恐地迈开步子,向远处艳丽的斗篷飘动的地方走去,那斗篷随着街灯的或近或远,时而闪着夺目的光彩,时而又隐没在一片昏暗之中。他的心紧张得怦怦跳个不停。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他不敢指望能得到那远处飘然走着的美人的刮目相看,尤其不敢怀有皮罗戈夫中尉所暗示的那种非分之想;但是,他却一心想要查看这个绝代佳人的住处,因为她有可能是从天上降落到涅瓦大街上来的,或许又会要飞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他快步如飞,不停地将那些银髯飘然、派头十足的绅士从人行道上推开。

这个年轻人属于我们这里相当奇怪的一类人,他们既是彼得堡的公民,又是我们在梦中见到却又属于现实世界的人物。这个独特的阶层在这个充斥着官吏、商人和德国工匠的城市里,是极其不寻常的。他是一个画家。这还不是一个奇怪的人物么?一个彼得堡的画家!一个来自北国之地的画家,一个芬兰人聚居之地的画家,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潮湿、平坦、宁静、苍白、单调、暗淡。这些画家一点也不像意大利画家那么高傲,不像意大利与它的天空那么热情;恰恰相反,他们大多是善良、和顺、腼腆、乐天的人们,默默地酷爱着自己的艺术,只在斗室之中与两、三友人静心品茶,谦逊地谈论着喜欢的话题而毫不问及闲事。他常常将一个求乞的老太婆唤到家里来,让她坐上六、七个钟头,以便将她的可怜而麻木的脸相画到画布上。他也时常画自己房间的景物——那里摆满了各种小画具:由于历史悠久和布满灰尘而变成咖啡色的石膏制成的手脚,折断了的绘画架,底儿朝上的调色板,弹吉他的友人,溅满颜料的墙壁和洞开的窗户——从那儿隐约可见暗淡的涅瓦河及几个身穿红衬衫的穷苦的渔夫。这些画家笔下所有的景物几乎都透出一种灰暗的色调——那是北国之地擦不去的印记。尽管如此,他们还总是满怀欢欣地潜心于自己的创作。他们通常都才华横溢,一旦受到意大利清新之风的熏陶,其才华便会像从房间里移置于新鲜空气中的花木一样,伸枝展叶,开出绚丽的花朵。他们又总是十分胆怯:只要见到一枚徽章和厚厚的带穗肩章,便会局促不安,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作品减下价来。他们有时也喜欢打扮一番,但是打扮起来总是让人觉得刺眼,倒像是衣服上打了个补丁似的。你有时也能看到他们同时穿着精致的燕尾服和污迹斑斑的披风,或者是值钱的天鹅绒背心加溅满颜料的常礼服。这就恰似你有时见到一幅没有画完的风景画上画着一个头向下的自然女神,好像因为找不到地方,就在从前专心致志地画过的一幅作品背景上勾勒了一个草图。他从来都不会正眼看你,即使是看你,那眼神也总是有点茫然不安,捉摸不定;他不会用监视人的凶鹰般的目光或者骑兵军官的猛隼般的眼神盯着你。这是因为他在同一时间既要审视你的面容,又得比照立于房中的赫刺克勒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是宙斯与人间女子所生的儿子。]的石膏像的神韵,或者在他的眼前浮现着正在酝酿中的一幅图画。所以,他经常前言不搭后语,有时答非所问,脑子里乱糟糟的,因而就变得更加胆怯。

我们描述的这个年轻人,画家皮斯卡略夫,正属于这一类人,腼腆,胆怯,内心深处却蕴蓄着感情的火花,一旦有合适的时机就会燃成熊熊的火焰。他暗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急匆匆地跟在令人销魂的佳人身后,好像对自己如此冒昧也深以为异。他的眼神、心思和感情都聚集在那个陌生的女郎身上,她突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天哪,多么迷人的姿容:白皙耀眼、分外可爱的前额覆盖着玛瑙般的秀发。一头奇妙的卷发如波似浪,几绺秀发从呢帽下面露了出来,轻轻拢着因傍晚的微寒而罩上了淡淡红晕的双颊。樱唇紧闭,深锁着一串迷人的梦幻。童年旧事的余韵,明亮的圣灯前的浮想联翩及默然的感奋——这一切似乎都凝聚、融合并映照在她那两片美丽的樱唇上。她看了皮斯卡略夫一眼,他的心就不由地悸动起来;可她的目光是严厉的,因为有人公然无耻地尾随而来,她的脸上猝然表露出了恼怒之情;但是,在这张妩媚动人的娇颜上,纵然是怒气冲冲,也令人心醉神迷。一缕羞愧和胆怯之情袭上心头,他立即停住了脚步,两眼低垂;但是,怎么能和这位女神失之交臂,甚至全然不知她在何方圣庙寄寓金身呢?年轻的幻想家想到此处,便下决心继续紧跟在后。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就离得远远的,假装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仔细察看着四处的招牌,同时还一步不离地紧紧盯着陌生女郎的去向。来往的行人渐渐稀少了,街道也逐渐变得寂静了;那个绝色佳人又回首望了望,他似乎感到,一丝浅浅的笑意掠过她的嘴角。他就全身微微颤抖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那一定是街灯骗人的光影在她的脸上制造出来的微笑幻影;不,那一定是自身的幻想对他的嘲弄。但是,他胸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处在一种莫名的战栗之中,全身的感情都在沸腾,眼前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迷离之色。人行道在他的脚下迅速地奔来,奔驰的骏马拉着的轿式马车仿佛凝立不动,大桥渐渐拉长了,在拱形处突然折断,楼房倒立着,岗亭向他迎面倒塌下来,而哨兵的斧钺连同招牌上的金字和剪刀图案好像就在他的睫毛上闪闪发亮。这一切都肇因于那娇媚女子的一次顾盼,一次回眸。如今,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毫无知觉地跟着那双纤足留下的轻捷脚迹一路飞跑,但又极力想要放慢那随着心脏的怦怦跳动而飞快迈动的脚步。有时,他也心存疑虑:她那脸上的表情是否表示对他有意垂青,这时他就驻足而立,犹豫片刻,可是心灵的搏动、难以抗拒的力量及感情的激**又驱使他直往前奔。他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幢四层楼的房子突然耸立在他的眼前,四排窗户灯火通明,全都瞪眼看着他,门口的铁栏杆结结实实地撞了他一下。他看到那陌生的女郎飞也似的跑上楼梯,转过头来,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能够跟着上楼。他的两腿开始哆嗦,思绪沸腾,一缕强烈的欣喜之情像闪电一般直击他的心窝。不,这不是幻梦!天哪!这一瞬间,有多么幸福!顷刻之间,生活变得多么奇妙!

但是,这一切不是在做梦吧?陌生的女郎,为了得到她天仙似的回眸一盼,他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他把跟来她的住所看上一眼视为难以言喻的幸福。难道真的对他有情有义、青睐有加么?他飞快地跑上楼去。他心里并无任何世俗的邪念,也未曾燃起尘世的欲火,是的,他此时此刻是纯真无邪的,好像一个童贞少年对于情爱还只有一种朦胧的精神上的渴求。原本会在一个****的人的内心激起非礼欲念的东西,恰恰相反,却只令他内心的思绪变得更加圣洁。这是那位绝色美人给予他的信赖,这种信赖促使他立下誓愿,要像一位骑士那样端庄方正,忠实地听从她的吩咐。他只是期盼着,吩咐他做的事尽可能的艰难些、费力些,他就能竭尽全力去克服千难万险。他相信,一定会有什么秘密而又重要的事情逼得她非信赖他不可,一定是要他鼎力相助,而他认为自己是有力量和决心去做任何事情的。

楼梯盘旋而上,他那急速涌来的幻想也和它一道回旋飞舞。“上楼小心点儿”!她说话的声音像竖琴一般鸣响,他全身的血管不由地微微震颤。在四层楼昏暗的高处,陌生女郎敲了敲门,门霍地被打开了,他们就一起走了进去。一个容貌可人的妇人手里擎着蜡烛,迎上前来,但却十分奇怪而放肆地望了一眼皮斯卡略夫,他不由地垂下了眼睛。他们进了房间。只见三个妇人的身影分散在各处角落里,一个在摆弄着纸牌;另一个坐在钢琴边,用两个指头弹着好似悲凉的波洛涅兹舞曲;还有一个妇人正在对镜梳妆,梳着她那头长长的秀发,尽管有陌生人进来,她压根儿也没想停下她的动作。房间里处处呈现出令人扫兴的杂乱景象,只有在单身汉自在惯了的房间里才能见到这种情形。家具倒是很不错,却布满了灰尘;一只蜘蛛在雕花的飞檐上结网;透过没有关严的另一间房的门缝,隐约能见到一只闪光的带马刺的皮靴和制服的红边饰;到处传来男女**不羁的欢声笑语。

天哪,他这是到什么地方来了!开始他还不愿相信,就仔细打量房里的各种物品。但是,四壁空空,窗户也没挂窗帘,没有一点儿主妇细心操持的迹象;这些可怜的妇人一个个容颜憔悴,其中一个几乎就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端详着他,就像是观察别人衣服上的一点污迹似的,这一切都让他确信,他走进了一个可悲的**魔——浮华的文明和首都可怕的人满为患的产物——一所盘踞的藏垢纳污之所。在这个**窟里,人们亵渎地摧残和嘲笑一切令生活得以美化的纯洁和神圣的东西,妇女——这个世界之花、创造物之冠——居然变成一种奇怪而轻薄的生灵,她以及其心灵的纯真一起丧失了一切女性的品格,而令人厌恶地学会了男人的乖巧和无耻,所以不再是柔弱、妩媚的和有别于我们男子的女人。

皮斯卡略夫瞪着惊异的双眼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她,好像想要弄清楚,究竟是不是那个在涅瓦大街上令他销魂并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美人。然而,她面对着他站着,仍然是那么楚楚动人;她的头发依然那么秀丽;一双眼睛看上去仍旧像天仙一般美丽。她神采奕奕;芳龄只有17岁;看得出来,她刚刚才落入这可怕的**窟里;他还是不敢去抚摸她的脸颊,那脸颊是那么鲜嫩可爱,轻罩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她着实是妩媚动人。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她的面前,想就这么傻乎乎地出神望着,就像先前一样忘乎所以。但是,那美人却讨厌如此长时间的无言相对,直视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嫣然一笑。可是这微笑里却透出可怜的厚颜无耻的意味;那微笑在她的脸上显得异常怪诞,仿佛贪赃枉法之徒硬要装出笃信上帝的脸相,分明是诗人却要去捧读账本那样格格不入。他猝然一震。她竟张开樱唇小口,说了些话,却全都无聊之极,庸俗不堪……就像一个人沦落了,连同理智也丧失殆尽。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听了,就像一个孩子似的,显得可笑而憨厚,既没有利用这一艳遇的良机,也没有感到兴奋——换了别人可能早就欣喜若狂了,他却像野山羊一样撒腿跑到了街上。

他耷拉着脑袋,垂着双手,坐在自己的房里。仿佛一个穷光蛋找到了一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却又不慎跌落进了茫茫大海。“这样的绝色佳人,这样的天姿国色——在哪里呢?到底在什么地方……”他再也不能说下去了。

的确,再没有比见到天生丽质沉沦于****的腐臭气息之中更让人悲痛欲绝的了。让丑陋去和****苟合吧,但是丽质,温柔的丽质……它在我们的心目中只应与纯洁无瑕结合在一起。可怜的皮斯卡略夫为之着迷的美人确实是一个绝妙而非凡的女性。她竟处身如此一个卑污的魔窟里这就尤其显得怪异。她娇媚动人,姿容秀丽,显出一种优雅的气度,如何也不会想到**魔竟然向她伸出了可怕的魔爪。她本应是钟情的丈夫的无价之宝、幸福的世界、极乐的天堂、全部的财富;她本应是寻常人家中一颗迷人而寂静的星辰,一旦樱唇微启,就会说出悦耳动听的吩咐来;她本应是一尊女神,身处于人头攒动的大厅之中,闪亮的镶木地板之上,耀眼的烛光之旁,享受着一大群拜倒在她脚下的爱慕者的无言的崇敬。唉,可惜她却屈从了阴险的恶魔的意旨,接着去毁掉生活的和谐,最终被恶魔狞笑着扔进了万丈深渊。

他沉浸于揪心的哀怜之中,孤坐在结了灯花的烛火之前。午夜已过,塔楼上的钟也敲过十二点半了,但他仍旧坐着,呆然不动,毫无睡意,也不想做什么事。瞌睡趁他一动不动的时候,悄悄袭来,房间慢慢远去,唯有烛火透过他已沉入的梦境闪烁着亮光,陡然间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倏然一惊,马上便醒了。门霍然开启,进来一个衣着华丽的仆人。他这间孤身独处的屋子,还从未有过身着镶金银边饰的华丽制服的人来光顾过,更何况是在这种不寻常的时刻……他感到困惑不解,就用一种急切探询的目光看着进来的仆人。

“有一位太太,”仆人深鞠一躬说道,“就是您几个小时前到过她的住所的那位太太,吩咐我来请您,还打发了马车来此接您。”

皮斯卡略夫站在那儿,默默无语,深感惊讶:“打发马车,穿制服的仆人……不,应该是弄错了……”

“喂,伙计,”他怯生生地说,“您应该是弄错了地方。您家的太太一定是要您去接别人,而不是我。”

“不,先生,我并没弄错。不是您把我家太太一直送回铸铁街那幢房子的四层楼上的么?”

“是呀。”

“唔,那就请快点去吧,太太说一定要见您,务必请您立即就去。”

皮斯卡略夫就飞跑下楼。院子里果真停着一辆轿式马车。他坐上马车,车门砰地一声关紧了,马路上的石子儿在车轮及马蹄下轧轧地响个不停——一幢幢灯火通明的房子还有明晃晃的招牌在车窗旁边一一闪过。皮斯卡略夫一路上思前想后,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件离奇的事儿。私宅、马车、衣着华丽的仆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一切跟四楼上的那间房、满是灰尘的窗户及音调失准的钢琴协调起来。

马车在灯火辉煌的大门前停住,他不禁惊呆了:许多马车一字儿排开,车夫们相互说着话儿,一个个窗户灯火通明,乐曲声此起彼伏。那个身着华丽制服的仆人搀扶他下了车,恭恭敬敬地将他送到前厅,只见大理石圆柱耸然而立,看门人身着绣金制服,披风和皮衣四处堆放着,一片耀眼的灯火。悬空的楼梯围绕着闪光的栏杆,喷洒了香水,一直通到楼上。

他上了楼,走进头一间大厅,一见那熙熙攘攘的场面就吓得连连倒退出来。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让他局促不安;他感觉像是恶魔把整个世界捏成了碎片,又将这些碎片莫名其妙、杂乱无章地混合在一起。淑女们闪亮的肩膀,黑色的燕尾服,枝形大吊灯,各式灯台,飘飞的罗纱,薄纱的缎带还有从华丽的乐台栏杆里面探出头来的低音提琴——这一切都让他眼花缭乱。他一下子目睹了这么多燕尾服上挂着徽章的受人敬重的老头和半老头,目睹了这么多轻盈地、傲然地并优雅地在镶木地板上迈步或者一排排坐着的淑女,他耳闻着这么多的法国话和英国话,并且身穿黑色燕尾服的年轻人显得气度高雅,不论是说话还是沉默都神态庄严,不多说一句闲话,庄重地说着笑话,谦恭地微笑,蓄着精美的络腮胡子,精巧地伸出一双漂亮的手以整理领带,淑女们都婀娜多姿,沉浸在洋洋自得与陶然欲醉的心境之中,低垂着迷人的眸子,真是……不过,皮斯卡略夫却是一副恭顺的样子,惶恐不安地倚靠在一根圆柱旁,显得手足无措。此时,众人正围着一群翩翩起舞的人们。她们披裹着巴黎织造的透明薄纱,穿着轻薄如烟的衣衫,飞速地旋舞着;她们伸出闪亮的纤足,随意地踢踏着镶木地板,比起足不着地更添几分飘逸。这其中有一人简直超凡脱俗,衣着尤其俏丽多姿,光彩照人。她的整个装束都巧扮入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并且似乎这也并非是她刻意追求,而是一种浑然天成。她随意得望着围观的人群,好像在有意无意之间,妩媚动人的长睫毛就不经意地低垂下来,当那轻微的阴影在低头的一瞬遮蔽她那迷人的眸子时,白皙耀眼的面庞便格外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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