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回来半个多月,盛夏尾巴还带着灼人余威,空气里已能嗅到一丝秋的干燥。
我妈嫌我画室乱得像被抢劫,我爸兴致勃勃拉我去爬了趟京郊野山。
我大部分时间窝在画室,黑白颠倒。
顾凛后来跟我讲过他回北京那天的样子——
◇顾凛◇
草花推子的嗡嗡声在弥漫着廉价染发剂味的小店里持续着。
“凛子,你丫这趟回来,怎么跟去煤矿挖了俩月似的?”草花捏起我额前明显褪色的一缕黑发,“北疆的太阳真他妈是后妈啊!”
我看着镜子里黑了几度、轮廓更清晰的脸。
镜角映着窗外丰台老居民区:灰扑扑的六层板楼,贴满“开锁换锁”“专业通下水”的小广告,对面“盲人按摩”招牌下倚着个穿清凉抽着烟的女人。
这是城市的褶皱,混杂着下九流的营生和底层烟火。
北疆的辽阔、草原的风、雪山刺目的光、柏叔蒲扇般的大手、白子妍靛蓝长裙下舞动的手臂——那些强烈色彩,与眼前油腻的镜子和草花的抱怨,像两个割裂的世界。
理完发,我回家收拾行李。
那件在北疆穿了近二十天的浅蓝速干T恤,洗得发硬、颜色暗淡,却似乎还残留着巴彦淖尔的干燥尘土和那拉提的青草气。
我犹豫一下,还是把它迭好,放进箱子最底层。
橘黄耳塞盒塞进洗漱包夹层——柏叔的鼾声仿佛又在耳边。
笔记本里夹着北疆的照片,还有一张在可可托海偷拍的、她穿灰卫衣对花岗岩画速写的模糊侧影。
地铁站像吞吐人流的怪兽。
我汇入人潮,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黑了些,眼神沉静了些,不再是刚出高中校门那懵懂少年。
北疆的风沙磨掉了一些青涩的边角。
燕京文化大学站。
我循着“外国语学院”指示牌,办完身份核验、领校园卡、宿舍钥匙、军训券。
松园3号楼207,和国际交换生同住的“青年公寓”式宿舍——抬高的原木地台,三张低矮榻榻米,纱帘,阅读灯。
室友周泽(体育生)、李铭(计算机)。
两人正聊学校的“国际化”野心,食堂真开了“环球风味”窗口。
……
我到得早。艺术系人少,上午就办完手续。下午去百味园找轻食沙拉,刚结束夜跑,白皙脸颊泛着健康红晕,短发微湿。
也就是那天,在食堂入口,我撞见了顾凛和他两个室友的视线。
◇顾凛◇
周泽夹排骨的动作突然顿住,筷子悬在半空,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直勾勾越过我和李铭的肩,投向食堂入口的方向。
李铭回头顺目光看去,也愣了,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我也回头——
食堂入口,一个高挑身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