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秋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睫,意识回笼的瞬间,眼里没有寻常人初醒的茫然,只剩一派沉淀的冷静。
疲惫与酸痛依旧存在。小臂伤口包扎得整齐,链子已经解开,手腕上裹着一圈纱布,应该是涂过药膏,冰冰凉凉的,伤口没那么难受。
身上穿着干净柔软的睡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气,舒适的一点不像是刚经历过毒素发作。
房间空荡荡的,杳无人声,房门虚掩着,漏进一缕细碎的风与午后暖融融的阳光。
身体脱力的酸软还未散尽,晏秋抬手撑着床沿,缓慢却平稳地坐起身,哪怕大病初愈、虚弱缠身,他的脊背也始终挺得笔直。
床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几颗白色果子,表面沾着水迹。
晏秋捻起稗菓放进嘴里,漫不经心地想迪诺原来还记得要给他送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床边静置着一把定制的轮椅,显然是早早为他备好的,晏秋膝盖的伤好得差不多,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走路时骨头还是一抽一抽的胀痛。
晏秋握住轮椅扶手,借力稳稳落座,操控着轮椅,缓缓转出卧室。
穿过长廊的那一刻,他眸光微顿,映入眼中的每一处陈设都熟悉得近乎刺眼。
转角处的艺术摆件,窗台处的陈设,置物架上的藏品,全是两人结伴出游时,随手买下、随性搁置的零碎小物。
细碎的回忆在心底无声翻涌,宁见洲竟然将两人过去居住的那栋别墅,完完整整地复现出来。分毫未改。
即使冷淡如晏秋,也难免生出几分波澜。
他操控轮椅行至电梯口,电梯门缓缓映出他此时模样,轮廓锋利的侧脸覆着一层大病未愈的倦怠,眼下的青黑在玻璃反射下无处遁形,一双眼褪去了毒发时的暴戾,只剩下淡漠跟疏离。
电梯门再次打开正对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天空被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大地是暗沉的褐色,远处硝烟升起,近处是一辆被遗弃的装甲车。
画面右下角有一个几乎看不清的人影,黑色的风衣扬起一角,背对着画面,站在废墟上,眺望远方夕阳。
晏秋看着那幅画,记忆力太好也是种诅咒,几乎一看到那轮落日,他便想起那段放纵而肆意的日子。
但他记得这幅画早已赠送给慈善晚宴拍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晏秋操纵轮椅转向厨房的位置。
厨房门紧紧关着,里面不断传来乒呤乓啷的轻响,瓷盘与厨具碰撞,还有一个人低声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声音。
晏秋没有推门进去,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望向开阔的客厅。
一整面落地玻璃窗将庭院风光尽数框入,院里立着一棵长势挺拔的银杏树,枝干笔直,青叶繁茂。
四周遍地繁花簇拥,品类繁杂,开得热烈肆意,只是细看便能察觉端倪——花草根部带着新鲜的湿泥,花盆缝隙还嵌着未清理干净的泥土,显然是近期临时移栽而来。
不远处的草坪中央,立着一架木质秋千,风轻轻吹过,秋千微微晃动。草坪尽头是一片湖泊,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一切静谧得像极了一幅画,一副尚未完成的油画。
晏秋望着这一幕,心底骤然清明,落地窗外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全是他那幅未完成的《家》中出现的。
风透过玻璃窗拂来,带着草木与繁花的清香,温柔得过分。
晏秋眼底情绪复杂难辨,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却转瞬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覆上冰冷的坚壳。
他收回目光,在客厅里环顾一圈,很快锁定熟悉的黑色背包,轮椅轻转过去。
伸手拉开拉链,从中摸出一袋特制的稗菓,清甜微涩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是唯一能稍稍压制他体内残余毒素躁动的解药。
指尖捻起两颗,他慢条斯理塞进嘴里,轻轻咀嚼,清苦回甘的滋味漫开,稍稍抚平了骨缝里残留的疲倦与滞涩。
恰在此时,厨房门被人从内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