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砂岛的安稳像偷来的片刻温柔,看似岁月静好,笼罩在晏秋身上的阴霾,从未真正散去,沉甸甸压在宁见洲心头。
他几乎每隔几小时就要接受一次针灸,细长的银针密密麻麻扎入周身穴位,用来强行压制体内疯狂蔓延的神经性毒素,每一轮施针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针尖刺入的时候,浑身神经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胀痛。几轮针灸下来,晏秋整个人虚脱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滞涩。
老爷子不分昼夜在书房里研究,翻遍手头所有古籍残卷,反复比对样本,绞尽脑汁推演解药的思路,可收效微乎其微。
神经毒素这种东西,一旦侵入神经系统就像是渗入木质纹理的墨痕,彻底扎根蔓延,看得见存在痕迹,却无法再将其剥离。
老爷子行医几十年,救治过无数人,也见过许多他无能为力的病症,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心性,但面对宁见洲期待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沉默。
又一次施针结束,晏秋缓缓阖上眼,单薄的脊背沁满薄汗,本就苍白的脸色近乎透明,胸膛微微起伏,透着极致的倦怠。
老爷子收完银针,脸上带着沉重的愧疚,他比谁都清楚,这套针法只能暂时压制毒素蔓延,治标不治本,根本无法逆转结局。
犹豫良久,他抬眼看向气息虚弱的晏秋,斟酌着开口想再抽取一管血液留存样本,方便往后继续研究。
几日相处,老爷子真心为他感到惋惜与不甘。
反倒是晏秋神色淡然,抬手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内侧还没消退的针眼,宽慰自觉惭愧的老爷子。
“老先生不必介怀,我早已做好所有准备。这一生该经历的、该拥有的都尽数体验过,前半生已经足够精彩。”
死亡的阴影从三年前就开始存在,再多的情绪经过时间稀释也没剩下多少了,偶尔在云溪村彻夜难眠的夜晚,他也期待过彻底结束的那一天。
老爷子望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暗自叹息,历经生死却依旧坦荡,光是这份心境就是无数人穷尽一生都学不来的。
但精彩之余是否还有遗憾……老爷子不敢问下去。
他沉默片刻,转身取出一串手串递了过去。
串珠由陈年牛犀角精细打磨而成,颗颗棕黑油润,经年摩挲的温润透亮,手感微凉厚重。
“这东西救不了你的命,也解不了你的毒。”老爷子实话实说,“但戴在身上能凝神静心,压住毒素引发的心神躁动,也能抵御寻常的蛇虫毒蚁,当个临别赠礼吧。”
晏秋没有推辞,抬手接过,将这串珠串戴在手腕,棕黑的珠子随着手腕微动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短暂的静默后,晏秋轻声开口:“老先生,我还有一事相求。”
“想让我瞒着外面那小子?”老爷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宁见洲的焦灼与担忧直白又浓烈,几乎写在脸上,任谁都看得明白。
晏秋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早已预知自己的结局,实在不忍心打碎宁见洲心底仅剩的希望,能让他多抱有几日期待,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做的。
老爷子没有明确应允,也没有断然拒绝,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拿着采血的样本转身回了书房。上楼时,看到院里正哄着阿维乌斯一起捣草药的宁见洲,无奈地摇摇头。
午后屋外天气格外宜人,气温不燥,徐徐海风穿进院落,草木枝叶被吹得轻轻晃动,满眼都是鲜活的绿意。
宁见洲早早就按捺不住,特意跑去询问老爷子的意见,得知晏秋可以适当下床走动,散散心更利于旧伤调养,瞬间喜心头,当即决定带晏秋出门散心透气。
当初邮轮上那颗偷袭的子弹擦过晏秋肺叶,后续又在冰冷海水里浸泡整夜,肺功能已经留下不可逆的损伤。静养之余适度走动舒展筋骨,才能避免伤势郁结,慢慢调养恢复。
反倒是宁见洲的擦伤在老爷子特制的草药下已经结痂,就冲这一手,宁见洲恨不得将老爷子请出山,专门为晏秋调养身体。可惜故土难离,老爷子已经数次拒绝。
宁见洲把早备好的衣物拿过来,一件质地轻薄的亚麻色衬衣,料子普通甚至略显廉价,是他跑遍岛上好几家小店才挑出来最合适的款式,没有花哨的纹路。
他拿着衣服递到晏秋面前,藏着几分促狭的心思——晏秋素来爱干净,哪怕整日卧床休养,足不出户,也日日要更换干净的衣物。
往日大多趁他昏睡的时候,宁见洲悄悄替他打理换衣服。
眼下他清醒着,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伤口尚未愈合,抬手动作本就受限,他等着晏秋开口求自己帮忙。
晏秋一眼就看穿宁见洲那点幼稚的小心思,眉梢轻轻一挑,没如对方所愿示弱,接过了衬衫。
宁见洲顺势后退半步,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倚在桌边看戏,等着看晏秋乖乖来求助。
晏秋抬手臂尝试脱下衣物,肩膀刚一发力,紧绷的纱布便死死拉扯住未愈合的枪伤,尖锐的痛感直接炸开,被他强行忍住。
才刚将衣袖搭上肩头,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嘶了一声,眉峰骤然蹙起,疼得肩背都绷紧几分。
这一声落进耳朵里,宁见洲那点袖手旁边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