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跟出去看看,李秀琴却忽然动了。
她一步跨到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前,伸出那双布满冻疮、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车架,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弟……”她喃喃自语,眼泪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李乡书的父亲,她的亲弟弟,当年也是一名公安。意气风发,是全家人的骄傲。可最后,却牺牲在了岗位上,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
如今,外甥也走上了这条路。这辆自行车,是荣誉,也是一道催命符。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李乡书,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决:“乡书,这活……咱不干了行不行?太危险了!姑姑怕……”
“姐!你胡说什么呢!”陈红提着布袋进来,听到这话,脸都白了,“这是国家干部!铁饭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李秀琴惨笑一声,指着那辆车,“我哥当年也有福气!可他人呢?!”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牛菜娥一家人幸灾乐祸地看着这场内讧。
就在这时,陈红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该她出场了。
她将布袋“砰”地一声放在桌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雪白的棒子面和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那块肉,比李秀琴拿出来的大了至少五倍!
牛家人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陈红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盯着自己的姐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姐,你以为乡书这身本事,这功劳,都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指着那块肉,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这肉是哪来的?这也是乡书自己进山打的!前些天,他一个人,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两百多斤的大野猪!”
“这十斤肉,还有给关大爷赔罪的那只野鸡,都是那头猪身上割下来的!派出所的吴干事和方同志,都亲眼见了!”
“他不仅是公安,还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猎人!”
轰!
如果说“国家干部”是一座大山,那“赤手空拳打死两百斤野猪”就是一座喷发的火山,彻底摧毁了牛家人最后一点侥幸和优越感。
打猎?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年景,能打到猎物,就等于掌握了全家人的命脉!
桌边那两个壮汉小叔子,面面相觑,手里的酒杯再也端不稳。
他们平时也偷偷上山,可最多也就弄几只兔子山鸡,哪见过活的野猪?
炕上的马自强,更是面如死灰。
他引以为傲的“考大学”,在“打死野猪”这种原始而暴力的生存能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牛菜娥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那个正在灶台边不紧不慢淘洗着猪肉的少年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个半大孩子,这分明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猛虎!
李秀琴也彻底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又看了看桌上那块肥硕的猪肉,心里的担忧,竟慢慢被一种无法抑制的骄傲和激动所取代。
像!太像了!
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跟她弟年轻时一模一样!
李乡书仿佛没听到身后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