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姑父和那个还在哭泣的大姑。
“我问你们,你们知道小远现在有多重吗?”
两人都愣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们,”李乡书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冰冷而精准。
“她身高一米二左右,正常七岁女孩的体重,应该在四十斤上下。而她,我刚才抱她,顶天了,二十五斤。”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愈发苍白的脸,继续说道: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这意味着,她长期处于极度饥饿和营养不良的状态。她的骨骼发育已经严重迟缓,她的内脏器官,因为缺少能量供给,正在缓慢地衰竭。”
“你们摸过她的手吗?除了冻疮,皮肤底下几乎没有脂肪,冰得像铁。这是身体为了保住核心温度,放弃了四肢末端的供血。”
“她刚才吃肉,为什么会噎到?因为她的肠胃功能已经萎缩,根本无法正常消化这么油腻的食物。”
李乡书每说一句,李秀琴和马大成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外甥,仿佛在听天书。这些词,他们一个都听不懂,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他们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乡书……你……你别吓唬我们……”马大成的声音都在发抖。
“吓唬你们?”
李乡书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失望。
他看着这两个被生活和压迫磨平了所有棱角,甚至磨灭了为人父母本能的“老实人”,缓缓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屋里轰然炸响。
“我不是在吓唬你们。”
“我是在告诉你们一个事实。”
“你们的女儿,马小远……”
“再这么下去,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快死了。”
死。
这个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李秀琴和马大成的心口,将他们所有的辩解、所有的麻木、所有的委顿,砸得粉碎。
“不……不会的……”
李秀琴疯了似的摇头,泪水糊了满脸,“乡书,你别吓唬大姑……灾年啊,到处都缺吃的,我们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是啊,妹子,乡书,”马大成也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我们……我们真的有在好好照顾小远……”
“照顾?”李乡书反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我奶奶托人送来的二十斤棒子面,五斤猪肉,在哪里?”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钉在马大成的脸上。
“那二十斤棒子面,够一个七岁的孩子吃多久?那五斤肉,如果省着点吃,能给小远补多少元气?为什么她还会饿成这样?粮食呢?!”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马大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躲闪着李乡书的目光,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交……交给我娘了……”
“交给你娘?”
陈红再也忍不住,尖锐的声音像要刺破这昏暗的屋顶。
“交给她,让她喂饱她那两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喂胖她那几个跟狼崽子一样的孙子,然后让你媳妇女儿去啃树皮,活活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