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两句话,四条人命。但其他三人起码还有个名字,张应强自己却连个署名都没有。
“确定是张应强写的吗?”聂程涛问,“这里面可没提他的名字啊!”
“应该是的,这是他死的时候,攥在手里的。”
“难怪这么皱巴,上面这褐色的是血吧?”
“嗯,攥得可紧了,为了不弄破,我们可是费了老大劲儿!”
其实要知道是不是张应强的手笔也很简单,只要做个对比就行,就跟杨学谦的那篇日记一样。张应强虽说是个民工,平时用笔的机会不多,但一个人只要活过,就肯定会留下生活印记。
“难道说……赵嵩真是无辜的?”苏珊感慨,又回头看了眼张应强的尸体,“你们说他真是凶手吗?还是另有其人,他给人当了替死鬼?”
“不是,真是自杀,我们亲眼看着他跳下来的!有监控的!”那小调查员说着,还指着人群里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年轻人说道,“他能证明,张应强死之前,最后接触的人就是他。”
特案组众人回过头,齐刷刷地看向人群里,那穿着黑色棉服的年轻人。
他用手擦着哭得通红的眼睛,在工友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立着。
陆博垣敏锐地注意到,那年轻人的裤兜里露出了一角红,应是几张百元大钞。年轻人注意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手塞进兜里,紧紧攥住了那一沓钱。
“这、这是强哥给我的。”他边说边将钱拿出来,主动上交道,“一共5370,他说这是他现在全部家当。”
张应强确实是自己跳下去的,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后,他就一直不对劲。
那些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原本已经淡忘的记忆又像附骨之疽一般,钻进了他的脑海,久久无法挥散……他想起了杨学谦那死不瞑目的双眼,想起了当年赵嵩在学校里疯了一般的咆哮,还有赵妈妈脸上绝望又无助的表情,和彭晓、陈婧、梁娟不知悔改的嘲笑。
一想到自己曾经和他们一样站在施暴者的位置上,想到年少轻狂时抢来的那些黑心钱,打骂过的那些学弟学妹……张应强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不敢想,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人和杨学谦一样,会用死亡或是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终结这场噩梦?
至少,他就是这样的。
“强哥是个好人,他就是看着不好相处,可他真是好人!”
那个和他关系不错的年轻人姓马,虚岁不过二十二。他家里穷,父母供不起三个孩子念书,身为长兄的他自己退了学,十七不到的时候,就跑出来讨生活了。
“我们每个月大概有五千块钱的收入,加班的话,最多能到七八千。但是强哥自己很少留钱,他腿脚不好,每个月都让我帮他去银行汇款。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把钱往家里寄,后来我才发现,他资助了两个山区的贫困生。”说到这里,小马自责地捏紧了手,“我还跟他开玩笑,说资助别人干吗,先救救弟弟我吧!我也没钱上学呢!他刚刚给我钱时,我还当他是开玩笑,没想到……”
他的说辞和之前走访时别人对张应强的说辞完全不同,夏岚忍不住发问道:“不是说他挺凶的,还打过路边的小孩?”
“没,是那帮孩子活该!”虽说张应强已经死了,但小马还是为他做出了辩解,“你们别听工头瞎说,他就是怕惹事!其实那帮孩子虐待流浪猫,他们拿弓箭射死了一只猫,正好被强哥看见了,强哥就把他们的弓给掰了,还把他们打了一顿。”
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的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看来看事情还真不能只看表面。
“张应强走之前,除了给你钱,还有什么反常的举动吗?”陆博垣的腿伤虽然好了些,但还是无法长时间站立或走动,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一边观察着宿舍的环境一边问道。
小马想了想:“强哥写了张纸条,应该就是你们找到的那封遗书。他写的时候有字想不起来了,还问过我。我说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好歹你也是上过学的,哪像我,初中都没毕业。”
“他问的是哪个字?”
“他问我晓字有没有点,我说不知道。”
“嗯。”陆博垣点头,那个彭晓的晓字,遗书上一开始确实是写了点的,后来大概觉得别扭,又给画了。
如此说来,这遗书应该确实是出自张应强之手,而不是被人伪造或者强迫的。
但,真相真的和他遗书里说的一样吗?
“早先调查过,陈祎栩和梁娟的死亡时间段,他虽然没有明确的不在场的证明,但他没车没驾照……”拿着那封遗书,徐子峰小声道,“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他,那抛尸也不可能是他独立完成的。”
“会不会是和赵嵩合谋啊?毕竟他们都有给杨学谦报仇的动机。”聂程涛问,“而且那车现在是赵嵩在开,他们合作也没准儿。”
“我倒觉得,他像是为了给赵嵩顶罪。”出租房的证据摆在那里,赵嵩又有动机,徐子峰很难不怀疑他。
可偏偏张应强在这个时候闹了这么一出,就好像给当年的“霸凌”来了个完美的闭环。本来张应强都被排除在外了,他又自己跳回了被报复的圈子,要了自己的命!
苏珊在协助秦颂,车瑞跑去检查监控,如今和小马一同回宿舍的,只有徐子峰、聂程涛、陆博垣和夏岚四个人。
大概是出于职业病,比起用语言来了解一个人,陆博垣和夏岚似乎更愿意从细节上还原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以便推断出他的个性。
而且两人很快就有了新发现。
“张应强确实每个月都有汇款,这些银行票据他都留着,叠得很整齐,都按照年份收进信封,然后夹在了书里。”虽然只和张应强见过几面,但夏岚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总觉得这个人浑身带刺,喜欢攻击别人。但现在想想,她觉得自己可能是错怪对方了。
“这书也挺有意思的,高中化学课。”陆博垣接过那本书,看着有些发黄的书页,又瞅了瞅上面的字,连名字也没翻,就笃定道,“这是杨学谦的书。”
一旁的小马听了,主动举起了手:“那是他老同学的书,我问过,他说这人是他好朋友,以前经常帮他补课。”
“他倒是念旧。”聂程涛感叹,“捐款单都放这书里,不知道算不算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