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是看着夏岚说的,毕竟在座的都是直男,也就夏岚一个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经他提醒,夏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对,一般两三个小时就要补妆了。梁娟离开追悼会时是中午,大概过了十个小时,她夜里十一点才出事……这么长时间,不可能不脱妆!”
两人又说补妆、又说脱妆,听得前排的徐子峰和聂程涛云里雾里的,几乎晕了。
“你俩能不能说点我们能听懂的?”徐子峰苦笑,趁着等红灯空当,回头问道。
已经明白陆博垣意思的夏岚做出了解释:“梁娟深夜出门,而且还化了妆,换了衣服……说明她很重视这次会面,甚至她可能对自己要见的那个人有好感,希望能发展一段恋情。但赵嵩明显不在她的目标范围。”
这样简单一描述,就比刚才那番话要简单明了很多。
徐子峰索性将车子停到路旁,熄了火。
“你们的意思是,梁娟要去见的人,是一个她喜欢的,希望有所发展的对象?”
“对,这才符和大部分人的心理。”虽然只是简单的灵光一现,但陆博垣终于明白自己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究竟是什么了,“不论男女,求偶都是天性,雄性展示力量,雌性展示魅力。以之前我们对梁娟的调查,她根本不可能喜欢上赵嵩。毕竟赵嵩的外形条件和物质条件都不符合她的要求,更何况她和赵嵩之间还有杀友之仇。追悼会上,她似乎也向董琦坤挑明了这件事。”
“对对!当时她指着赵嵩看时,那眼神里可充满了瞧不起!”聂程涛回忆起监控中的细节,当时他好像还吐槽过,说那个梁娟穿得挺美,但表情一看就很恶毒,相由心生,看着就不像好人。
“可如果不是赵嵩,她要见的,又会是谁呢?”
车内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陆博垣。
陆博垣原本拧紧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了:“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幕后真正的凶手了。”
晚上八点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董琦坤拖着疲累的身体开车回家。
将车子停在自家车位上,他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习惯性地从旁边的车门置物格中取出一包抽了一半的香烟,熟练地从中掏出一根,放在嘴边。点火、开窗、深吸……一气呵成,直到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片长长的烟雾,才无奈地笑了。
陈祎栩已经死了,家里早就没了人。不会再有人进门时检查他衣服上有没有烟酒气,更不会有人缠着他,一边亲热一边仿佛蛊惑般在他耳边低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我们生个孩子吧”……
所以,他已经没必要偷偷摸摸地在停车场抽烟了。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董琦坤,这么一想,手中的香烟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把车子熄了火,将才抽了没几口的烟顺手扔到了窗外,穿好外套,开门下了车。下车时,他还不忘用鞋子狠狠蹍了蹍烟头,这才弯下腰,将其捡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董琦坤刷卡走进公寓大门,和熟悉的保安打了招呼,而后快跑了几步,在电梯门即将关闭前迈腿走了进去。
那电梯里人不少,粗略一看,足足占了电梯的一多半,有夜跑回来的小情侣,还有抱着雪纳瑞的遛狗大妈……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纵使这里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可在他们眼中,董琦坤却是最近小区里最出名的人。
“唉,就是他吧。”
可能以为他没听见,身后一个女孩拽着男友的胳膊,小声道。
男人蹙眉,示意女友小声点。虽然女孩没有明说,可电梯里的人全都心知肚明,看向董琦坤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同情。
他不喜欢被人议论或怜悯,但现在这样的氛围仿佛成了常态。客户看见他,会拐弯抹角地安慰他,表示关心;公司里,每个人都像伺候皇上一样小心翼翼,生怕惹他难过;亲朋好友更是隔三岔五就发来慰问,还变着花样约他出去,想要帮他走出阴霾。
中年丧妻,妻子还是以这么惨烈的方式死亡;后来又接连死了两个“朋友”,嫌疑人直指自己的司机。虽然大家明面上都没说什么,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背上了“不祥之人”的名号,恐怕好几年都翻不了身。
艰难地熬过了电梯里的几分钟,他在邻居们的注视下回了家。打开房门,脱下外套,换好拖鞋后,他直接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没人催促他洗手换衣服,屋里也没有温热的饭菜。由于没有声音,玄关的声控灯也在短暂地亮起后,自动熄灭了。
黑暗中,董琦坤歪头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这么多年了,终于尘埃落定了。也许今晚,他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个觉了。
没有光亮,没有声音,他闭上双眼后,钟表的嘀嗒声显得格外清晰。那声响伴着他的心跳,平静而舒缓。
渐渐地,他彻底放松了,就这么穿着一身西装,进入了睡眠状态。
这本不是一个舒适的环境,姿势、衣着也不理想,可这竟是他这些年入睡最快的一次……比吃助眠药还快。
不过可惜,他注定不能一觉到天亮。
半个小时后,他就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当他揉着惺忪的睡眼,不耐烦地打开房门时,看到了拿着搜查令的徐子峰和聂程涛。
没有错愕,也没有惊慌,此时的董琦坤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他终于不用再隐瞒了,这些年他过得太辛苦了。
谁说死亡才是解脱?对有些人来说,活着才是地狱。
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少年在他笔记本上留下的一句话—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