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彷徨之地
太阳挂在头顶时,是一天中最暖的时候,但陈皓走在冰面上只觉得冷。
警戒线外钓鱼的老头见有人走近便摆摆手,示意他放缓脚步,免得惊扰了冰面下的鱼。陈皓捡起老头脚边锃亮的冰穿子,在手中把玩。不一会儿,鱼漂下落,钓竿扬起,巴掌大的柳叶小黑鱼从冰窟窿里被拎上来,蹦跶着落在陈皓面前。
“我知道你是干吗来的。”老头拎起鱼嘴甩进板凳边的方盒中,他漫不经心地边打量陈皓边上饵,“没错,就是这儿,人就死在这儿了。”
“不是没死吗?”陈皓哑着嗓子,压抑着惊诧。
“死了啊,肯定死了啊。”老头放了钓竿,指着不远处一块布满碎纹的冰面,“人就是从那儿顺下去弄死的啊。”
老头的笃定让陈皓哑口无言,他松开手里的冰穿子,拖着沉重的双腿踱回河岸上。岸边,一辆银灰色的出租车没熄火,车身抖动着,像在这极寒中为自己造热一样。
陈皓坐进小车,年轻的司机说开冰捞人那天自己也来围观过。陈皓一听,寒气如冰锥扎穿心脏,从肩胛的骨缝里捅了出去。陈皓疼成了个虾米,缩在后座动弹不得。他不得不闭上眼,逃离受困的身体,让精神暂时躲藏起来。
陈皓的异常是回到和歌市后逐渐加重的。
最初,他只是吃不下睡不着,不久精神也开始恍惚。
陈皓怕别人发现自己的变化,就去巷子里的网吧泡着。那里的人都顶着乌青的眼圈,被彻夜光亮的屏幕吸了魂,顾不上多看谁一眼。陈皓包了个单间,把自己关在黑黢黢的小隔断里,塞上耳机,一遍遍地重复听《幻想曲》。
密闭的空间让陈皓感到安全,他避开了纠缠的梦境,难得睡了几次长觉。他以为事情过去了,自己好了,却在最不设防时在论坛里撞见了一张男孩尸骸的图片。
陈皓再次见到了郑志明一家三口的合影。他盯着电脑屏幕,像痴呆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才从字里行间剥离出“冷菲生还”的意思。
陈皓感到恐惧,也唯有恐惧,他明白留在赵荣强身边只会落得跟郑志明一样的下场,他像惊恐的动物一般快速逃离了和歌市。等他有了知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绥河边,回到了一切变化的起点。
“就去你说的地方。”陈皓勉强挤出一个声音,“罗马假日,罗马假日洗浴中心。”
小司机很开心,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皓聊着天。
“大哥,你看到那山头上的‘碉堡’没?那里就是绥河康复中心,听说那女的就被送到那儿去了。”小司机伸出手,指着车窗外半山处的围墙说道。
之后几天,每到黄昏陈皓都会走上半山,他小心地避开监控摄像头,沿着红色的围墙走啊走,直到夜幕降临。天气好时,陈皓会在康复中心的后面倚墙抽一支烟,望着山坡下的公路和一片湖面,陈皓突然发现自己混沌的脑子清明下来了。
老天指引他回到这里是在为他筹划一条重生之路:从绥市的边境出逃,逃离过去,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想到自由,陈皓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兴奋间,他见到围墙内的高楼楼顶,一个女人的身影一晃而过。她乌黑的发丝仿佛飘动在陈皓眼前。陈皓闭上眼,一股熟悉的气息混在干冷的空气中钻进鼻腔,陈皓感受到五脏六腑的震动,他的心被点燃,瞬间沉浸在狂喜中。陈皓笃定,那人就是冷菲。
陈皓压制住这种情绪,回到了罗马假日,直到躺在热水池中狂喜才逐步退去。他把幻想与现实的影像在脑中重叠,复现出冷菲的身影。澡堂里雾气缭绕,光屁股的男孩从池边一蹦坐进水池,水花四散,溅了陈皓一脸。陈皓用水扑面,抹掉眼角滚落的咸涩**。在氤氲中,《幻想曲》的第一声弦音在他的世界里响起。
陈皓决定在离开绥市前再做点什么,他想去见冷菲一面,让自己心安。
陈皓来到了绥河康复中心的大门口,他在洗浴中心换了别人破旧的藏青色棉服,手里拿着招工的告示给门卫看。
“包吃包住,工资能接受吧。”
“能。”
“带身份证了吧。”
“带着呢。”
“你等着,我叫人来接你。”
门卫老王拨电话的空隙,一只秃了尾巴的孔雀受惊一样冲出大门。
老王撂下电话慌慌张张地跑出传达室,孔雀已经被眼疾手快的陈皓掐住后颈、拎着翅膀制伏了。警车从他身边开过,陈皓警惕地拎起孔雀遮住自己。
老王带着陈皓和孔雀往院子里走,陈皓问出了什么事。老王说院里来了个漂亮的女疯子,一家都被杀了。陈皓想了想,没再接话。
应聘的过程很顺利,董秘书看了陈皓一眼,就让锅炉房的老徐过来接人。
“赵达太,是吧?你今天运气可真好!”董秘书拿了陈皓递上的身份证,把他推到老徐面前,“赵达太,归你管了。”
“看他身板不行啊,没劲儿。”老徐斜着眼打量陈皓,见他棉服下的身形有些瘦削,便不悦地撇了撇嘴。
“还他妈挑三拣四上了。”董秘书一脚踹在老徐的屁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