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你在这里都没地方睡,也不方便。”
“不用。”梁薇嘟囔了一句,她看看办公室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人,忽然问道,“师傅,师娘平时管你吗?”
什么是管?马志友歪头想着梁薇的问题。
他自己吃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睡觉,但杨荻会给冰箱里填上食物,会一周打扫一次卫生间。
“管什么?”马志友吃完了肠,捧着面碗喝汤。
“她都不问问你干什么呢、跟谁在一起吗?”
“老夫老妻的。”马志友回忆起杨荻曾经也每天一个电话地问自己在哪儿,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你管师娘吗?”
“有什么可管的。”
他沉浸在由灭门案牵扯出的一系列新“剧情”中,那些线索像珠子般散落一地,又在某条隐形线的牵动下慢慢串联在一起。马志友感到百爪挠心,他觉得他正在接近真相,又或者是真相正在逼近他。
可梁薇随便几句话就把他刻意屏蔽掉的回忆打开了,他想起路灯下男人的手,想起杨荻的高筒靴和香水味,想起知道孩子没了后刺骨的冰冷。马志友只觉得脸烫得厉害,他活动了下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是吗?”梁薇点着头,盯着马志友的眼睛说,“师傅,我分手了。”
马志友眼见梁薇眼里盈起泪,赶紧去翻找纸巾。马志友仿佛突然跳出了自己,他的自我在背后忍不住狂笑,笑他的灵光全在做警察的事上,而不在人事上。
“你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马志友自嘲地说,“就这么一碗方便面还被我吃了。”
“我没想哭,也没想要安慰。”梁薇拿纸巾擦干了眼泪,“我就是想起焦化厂那女的……那画面太……她光着身子蜷在箱子里,箱子拉链和她的头发绞在一起……有那么一大束红头发挂着头皮,掉在一边……唉,太惨了,人怎么能这么恶呢?”
刑侦工作就是要面对人性的阴暗面,一个刚投入侦查工作的小年轻怎么能轻松应对这些呢?马志友太理解梁薇此刻的脆弱了,他上前拍了拍梁薇的肩膀。
“那就痛快地哭出来吧。”马志友温柔地说。
梁薇不再收敛,她顺势抱住了马志友,放声哭泣。
咸湿的泪顺着马志友脖领子往里灌,马志友惊得把梁薇推开老远。他涨红了脸,胡说了几句话,就抓起包逃离了办公室。他快步走出公安局,险些滑个大跟头。还好值班的小陈不见人影,没见到他的窘迫。
马志友发动车的工夫,忍不住点了支烟。
警察这工作太辛苦了,伤神、伤身,还伤心,这条路到底何时是个头呢?
马志友一阵唏嘘。
他用夜以继日地工作去杜绝情绪反复,只是在这落单的午夜,感伤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反扑。
为何呢?
为何日子会过成这个样呢?
为何人要这么痛苦呢?
人活一世到底是为谁生、为谁死呢?
马志友被这些虚无的问题搅得越发混乱。尼古丁压不住他的干呕,他花了眼,看见街角闪动的细弱的红光。
这么晚,也有天涯沦落人,躲在黑暗中抽闷烟。
马志友狠嘬了一口,像给对方发出暗号。
那红点快速闪了两下,便消失了。
马志友闭上眼,眼前是冷菲浑身是伤的模样。那时,他第一次下定决心,要帮助这个可怜的女人。冷菲还在等着他来还原真相,等待他来拯救。马志友告诫自己要清除一切杂念,他要为他的案子负责,他现在还不能放弃。
马志友睁开酸涩的双眼,走下车时,一片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从天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