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抓起冷菲的手,让刀尖抵在皮肤上,他手把手地带着冷菲练习了下刀的角度和旋转的弧度。
这一刻,细雪如盐,飞散而下,一切静谧和美。雪花落在冷菲的睫毛上,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陈皓突然兴奋起来,他盯着冷菲毛茸茸的眼睛,珍视地想要立刻吻上去。
她连惊慌都如此可爱,像山林里跳动的野鹿,让人忍不住追逐。
陈皓庆幸这样的安排—由冷菲来割掉他屈辱的标记,撇清他与过去的关系。他如释重负地对冷菲微笑,冷菲上牙咬住下唇,几次深呼吸后,终于落下了刀。
陈皓抓住冷菲颤抖的手,将刀用力压进皮下,他感到肩头一阵撕裂的痛,他积压的热火一瞬间从那缝隙中钻出。他失掉了一半的感知,只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引领冷菲的手上,在细雪中,他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死去。
陈皓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心中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看着冷菲割断了最后的皮肉,迅速用纱布压住伤口,快速扣起衣服。
冷菲丢了刀,捧着温热的皮肉走到车窗边。蛇子摇大了车窗,递出瓶矿泉水,让冷菲冲洗掉血水,把文身放在玻璃罐中。
蛇子拿苹果换走了玻璃罐。
“不给你们送行了,我们江湖再会。”蛇子摇上车窗,原路返回。
一路上,蛇子都在想陈皓和冷菲是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等回到焦化厂时,阿德的尸体已经凉了,冻在车盖上,不好处置。他回到办公室,问赵荣强是怎么回事。赵荣强递上一杯热水,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利落,拉不动阿德。
赵荣强眉间显出一道深深的悬针,他几度哽咽说不下去。蛇子安抚了几句,关心起接应的人,焦化厂出了人命,两人还是要尽早离开。
赵荣强像没听见一样,坐着捶打着小腿,说都怪北方太阴太冷,都怪赶上了个下雪天。
赵荣强问蛇子自己错过的剧情,陈皓和冷菲到底是怎么回事。
蛇子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陈皓对冷菲的护卫,他兴奋地说了一半,突然感到腹部绞痛。蛇子跑了两趟厕所,一下就直不起身子了。赵荣强让蛇子别急,他安排的人马上就到。
蛇子只觉喉头愈加刺痒难耐,他疯狂地抓着脖子,指甲抠出的口子比匕首划的还深。他不住地眩晕恶心,再也爬不起来,只一口一口地把鱼汤喷到了枕边、墙上。他感到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甚至出现了幻觉。他喊着赵荣强的名字,一直到排泄物无意识地喷了一墙一地。
赵荣强早就出了屋子,他拉上门,不顾蛇子的呻吟,跛着脚走出了小楼,钻进了属于他一个人的小红车里。赵荣强开车经过大门口,在阿德身边停下,将手搭在阿德的眼上,用体温焐了会儿他冻结的眼皮,最后用两根手指用力合上了阿德圆睁的双眼。
“儿子啊,我的好儿子啊,下辈子咱们爷儿俩再续这父子的缘分。”
赵荣强不多停留,离开焦化厂,绕过山林往另一面去了。他让蛇子把陈皓引到山上是为了消耗他们,他料定最终他们还是会走出省的路。陈皓那小子开了那么多年长途,只有在路上他才觉得安全。
赵荣强想着身边的男孩,真的一个个离自己而去了。他按住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开始呜咽。转瞬,他不再哭泣,握紧方向盘,车里逐渐回**起他开怀的笑声。
陈皓拉着冷菲在山林中走,起初他的腿还使得上劲,走了一会儿就感觉脚下发软,放慢了步子。山林中弥漫着阴寒之气,他越走眼前越黑,拽着冷菲的手几次松了。陈皓喘着粗气爬上了针叶林间的平地,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袖管里淌出来的血落在洁白的雪上。
陈皓撑着膝盖再次站起来,拉着冷菲继续朝月光里走,他感觉自己一纵跃起,带着冷菲攀到了月亮上。他看见纯粹的白光穿透雪雾,正给两人引路。
陈皓闭上眼,感觉身体越来越暖。他闻到了松香的气味,冷峻又温暖。待他睁开眼,只见自己坐在一个水泥砌的石台上,冷菲不见了。
陈皓惊慌失措地站起身,却见郑志明自雾中缓步走向自己。
郑志明在陈皓身边坐下,抓起一把松针在手中玩弄,但陈皓始终看不清郑志明眼镜后的双眼。
“冷的话,可以离火再近一点。”郑志明提议道,指了指自己脚边燃烧的火堆。
陈皓顺从地坐到了火堆边上,他观察着火焰,在蓝色的火芯间,他见郑志明正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陈皓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陌生。
“来接她啊。”郑志明还是一样的坐姿,指了指火堆另一边的冷菲。
陈皓的身体燥热起来,他注视着郑志明绕过火堆用双手抱起了冷菲。冷菲柔顺地躺在郑志明怀里,双手环住郑志明的脖颈。陈皓想要上前,却一下子跪在地上,双脚扎在土地里,动弹不得。
“你要带她去哪儿?”
“回去。”郑志明文质彬彬地回答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和他熟悉的郑志明显然是不同的。
陈皓来不及分辨,他挣扎着拔出泥中的双脚,用恳求的语气求郑志明放过冷菲。郑志明始终保持着文雅平和的微笑,他等了很久,等陈皓平静下来,才抱着冷菲走到陈皓面前。
他把冷菲压在陈皓受伤的肩上。一瞬间,撕裂的疼痛感再次袭来。陈皓感觉身心相离,他的呐喊失声了。
“放下她吧。”郑志明微笑着建议。
陈皓仍在拼命坚持,他双手死死地拥住冷菲,两人渐渐陷入泥沼中,陷入冰冷的黑暗中。他听到郑志明带笑的声音还在头顶盘旋。
“放下她就是放下你,带她走就是带你走,你们本就是一体的。”
陈皓听不懂郑志明在说什么,他把冷菲从肩头托起,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出泥沼。就让冷菲代替自己飞得高一些、远一些,如飞鸟、如光,就让自己留在黑暗里吧。陈皓想着,感到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我们本就是一体的。”陈皓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