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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消失的父子(第2页)

“你之前不是说第一拨交警到现场,把这当作普通的自燃事故处理了吗?这结论肯定有人怀疑,车辆自燃大多是大热天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冰天雪地的,怎么会自燃呢?但有点经验的交警都知道,冬天天气干燥,更容易产生静电火花,车内橡胶、塑料零件也更容易老化,引发车辆自燃。所以,来现场的同志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出了最常见的判断。这就是思维定式。”马志友把素描本递给梁薇,耐心地向她解释。

梁薇看看画,又看看现场,思考着马志友的话。

“警察得有一双不一样的眼睛,用客观又主观的视角去观察,做一个纯粹的观察者,要靠这双眼睛不断去挖掘新信息,同时摒弃脑中的固有观念,用合理的假设去填补新信息与旧观念中间的缝隙。这就是刑侦。”

梁薇抿着嘴唇,心里的**被马志友的滔滔不绝激发了出来。此刻,马志友发福的肚腩与微圆的脸庞在她眼里突然变成了智慧的象征,她不禁重重点了点头。

“去南边的木材厂收集下鞋印,这两个脚印不像是咱自己人的。”

梁薇爽快地应下。一边的付晓虎提议赶在午休前去一下绥市人民医院,有个新线索,三人即刻返回车上。

马志友走在两个年轻人身后,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青葱岁月—那段冗长又寂寞的警校时光。

马志友是土生土长的绥市人,父亲是体制内的小领导。马志友从小爱画画,邻居有个业余书法家,他爸就拉着他认了大字先生做师傅。书画同源,马志友开始跟着先生练画画。先生说要想画得好,有三到:眼到、心到、手到。

马志友为了提升眼力,开始观察身边的事。看得多了,心像镜子般明净,能映出人心底的欲望。这能力歪打正着,给后面的人生早早做了铺垫。

进入青春期,马志友对学习依然提不起兴趣。他有个青梅竹马叫白雪,人如其名,长得像个瓷娃娃,从小漂亮到大。白雪不光长得好,学习也好,还是班长,马志友跟她说话总会慢半拍,声音也软一半。一进高中,马志友就与白雪搞起了对象,两人成了彼此的初恋。

但这段爱情维系起来实在不易。人情世故上的聪明拉不动马志友的文化课成绩,眼看着他和白雪的分数越差越远,白雪要去南方读一流大学,马志友却没法离开家乡。

老马找了关系,让他读警校当警察,这样毕业就能端上铁饭碗。但马志友拒绝了。后来,老马开了自己藏着的好酒,拉着马志友喝到半夜,两人的话匣子被酒精撬开了。隔天醒来,马志友发现酒桌旁的父亲身子已经凉了。母亲受到重创,半年后查出乳腺癌,很快也走了。白雪顺利考去了南方,马志友浑浑噩噩地考上了警校,两人开始了异地恋。

警校的生活很单调,马志友时常觉得无聊,白雪却总是很忙。为了消解思念,马志友给自己安排了很多无意义的活动,吃饭喝酒打台球。如果这些还不够,他就去跑步。他最怀念的就是初夏的午后,跑出一身大汗,然后将自己甩进体育馆的海绵坑里。黄色海绵经年累月已经被晒得褪了色,但依旧结实,能轻而易举地承接他的分量。他很享受被软乎乎的海绵包裹着、卸了力的感觉。有一次,他倒在海绵坑里睡着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了什么很快就忘了,但是醒来那种酣畅淋漓的幸福感让马志友念念不忘。

马志友被自己的一声呼噜吵醒了,他合上半张着的嘴转向车窗,绥市人民医院的红字已经赫然在目。马志友咽下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感觉到付晓虎和梁薇都在憋笑,马上坐直了身体。

“师傅,你这不算什么,我爸那呼噜,像吹萨克斯一样,一声高一声低,惊天地,泣鬼神!”梁薇打破了车中的尴尬,开玩笑为马志友解围。

三人下车,但马志友还是尴尬,他打小瞧不上的三样东西—秃头、啤酒肚和打呼噜,现在自己也未能逃脱掉。正午的阳光还是有些灼人,马志友一把抹去脑门上的细汗,只想快步走出令他不适的处境。一个暗影却始终落在他的脚前,是他的大肚腩。马志友心里不由得厌烦起自己,他摸着肚子,暗暗发誓再也不大吃大喝了。

“别再那么灌自己了!”马志友停下脚步,转头语重心长地嘱咐梁薇。

“啊?”

“不值当的!我们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还年轻,以后谁再喝大酒,你就坐一边去,谁敬你都让他们滚远点,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你也不许灌自己,梁薇,这是我给你下的死命令,明白吗?”马志友一股脑地说完,如释重负。他轻松地径直扎进医院,却被赶上的梁薇拦了下来。

“我就知道我没跟错人。”梁薇满心感激,她郑重地向马志友敬了个礼。马志友什么都没说,在来往医患的注视下,回敬了梁薇一个礼。

马志友在急诊室找到了虹霞片区的民警小张,听他简单介绍了情况。

11月23日凌晨,人民医院收治了一名昏迷的冻伤女病患,但联系不到家属,于当日报了警。接警的民警老李刚看了绥河大桥下的汽车失火新闻,于是迅速联系了绥市公安局,打听到被烧车辆的车主处于失联状态,老李就提议来个人看看急诊室里躺着的女人是不是车主。等了一天没等到结果,老李坐不住了,自己查出了车主冷菲的单位,把负责人刘永富找来认人。

刘永富组了个小型的管弦乐团,挂在绥市文联名下,他是团长兼指挥,冷菲是团里的大提琴手。刘永富接了老李的电话,立即赶来绥市人民医院。

是她吗?应该是吧……应该就是冷菲!

刘永富第一眼没认出人,等确定后整个人像受了大刺激,不停地掉眼泪。他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补上了诊疗费。至于冷菲重伤原因的后续调查,老李向上级打了报告,等着刑警介入。

几人说着走到了诊室前,小张说急诊室人多,又乱,好不容易腾出间诊室给她治疗,也方便警察问话。马志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付晓虎跟小张去找医护人员了解情况,自己跟梁薇先进去看看。小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领着付晓虎离开了。

马志友敲了下诊室的门,听里面没有动静,他加了点力,又敲了敲。

“我是绥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队长马志友。”马志友推门而入。

诊室中,一条垂到地面的白色棉布帘子将屋子一分为二。木桌、铁皮柜、白瓷洗手盆依次贴在墙边,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停着辆轮椅。布帘的另一边,看样子摆了张诊疗床。

马志友走过去,拉开帘子,始料未及的景象让他感觉心被狠狠捏了一下。

**躺着的人身上盖着件洗得发白的条纹病号服,衣服下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腕,紫红色的肿块从指尖向上延伸。她的手指已经肿胀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指关节处还鼓着几个硕大的脓包,脖颈和脸上密布着绛紫色的斑块,青蓝色的血管浮在皮表,清晰可见。

她半睁着眼,注视前方,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眼前的女人,生不如死,整个人像只被剥了皮的兔子,不见血却又血淋淋的。

“你是冷菲吗?我有几个问题要和你确认。”马志友的声音有些颤抖。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马志友转头示意梁薇关门,却发现她因为震惊而呆愣在原地。

“她从入院就没说过话。”一位老大夫一脸和蔼地走进来。他把带蓝边的医用白瓷盘放在一旁,主动伸出了手,“马队长,我姓廖,廖文华。原来是部队医院的。”

“廖大夫。马志友。”马志友握住廖大夫的手,有一种柔软温暖的感觉。

“来,我先给她处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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