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立案调查
灭门抛尸的结论起初并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但马志友还是顶着压力坚持要求破冰捞尸。他反复地写报告,终于,领导同意调拨警力实施打捞作业。
制定方案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出主意,有的说去找专业潜水员,还有的说要用声呐探测仪。最后,马志友找来了有经验的捞尸工老俞。
老俞自小长在绥河边,子承父业入了这偏门的行当。他年近五十,嘬腮,干瘪,一对眼珠子凸在眼眶外,看着着实吓人。
老俞来到作业现场,见桥下的冰面已经砸开了个大洞。他没废话,活动了身体,就跳进冰窟窿里开始找人。
打捞地点选在这里,是马志友的决断。根据他的分析,既然是灭门抛尸,犯罪嫌疑人肯定害怕尸体被发现,因此通常会在尸体上捆绑重物,让尸体沉入河底。
警戒线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冰面,生怕错过尸体。作业从中午开始,河水冰冷刺骨,老俞下水坚持不到两分钟就得爬上来暖和身体。这样往返了十多次,还是一无所获。
“看不清啊。”老俞嘴唇绛紫,看着隐去的太阳终于坚持不住了,打捞作业也随即停止。
马志友心里有些嘀咕,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得再调整方案。
老俞见马志友犯愁,犹豫了一下,凑过来说,绥河两公里外河道拐出条支流突然收了口,成了回水沱,要是听他的就去回水沱里找人,他想再试一试。马志友被老俞说动了,直接安排人第二天就去封锁现场,让老俞再次下水捞尸。
任务安排下去,有人私下传话质疑老俞的能力,毕竟上一次失败了。
“下次水就两千,这钱挣得是快。师傅,明天要是再捞不到,怎么办?”付晓虎一脸愁容地问马志友。
“捞不到最好。”马志友淡淡地说道。
“捞不到这案子就立不了,前面的工作也就白费了。”
马志友挥挥手,让付晓虎去一边待着。他打开素描本,画起了捞尸体用的锚钩。
没有人比马志友更清楚捞不到尸体的结果。这是他坚持要查的案子,他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但又希望一切是误判。绥市不大,治安一直很好,若真有人光天化日下灭门弃尸,那必是大案要案,他不希望这种事情真的发生。
第二天早上,老俞上完三炷高香,太阳终于从阴云中露了出来。马志友搓着冻僵的手,和付晓虎、梁薇站在岸边观望。
砰的一声闷响,一股水柱夹着碎冰块直冲起十几米高。马志友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交流声,附近的居民们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又跑来围观。
又一声闷响过后,喷出的水柱明显矮了。帮忙破冰的渔民朝马志友挥挥手,示意一切就绪。老俞在船上活动了下膀子,腰上系上麻绳,绳子的另一头系着捞尸工自制的钩子,在太阳升到脑袋顶时,老俞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
马志友在心里默默读秒,数到五十三时,一团青灰色的水草浮上了水面。梁薇惊叫起来。水草裹着泥沙,仔细看,才能从中认出腐烂的手骨。
老俞浮出水面扒上了船,裹上棉服取暖。船徐徐驶向岸边,老俞拽着麻绳,麻绳牵引着浮萍缓缓靠向河岸。待船停稳了,老俞收起麻绳费力地一拎,青褐色的烂肉挂着冰碴子露出水面,一股尸臭随之而来。
老俞站在船尾,对着马志友呼喊道:“还有一个,捞不捞?”
“捞啊,一定要捞上来!”付晓虎抢在马志友前面喊道。
马志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老俞是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警察要见尸体,但这尸体实在让他犯难。
刚才他下水时,起初感觉很顺利,钩子在水里划了两下就带上了劲。他提了提绳子,憋着气潜得更深一些。当指尖摸到滑腻的一片时,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这不是水草,而是人的头发。
老俞下好钩子反身往回游,却见水中竖直立着个一米多的人形,朝自己漂过来。老俞心里咯噔一下,他咬着后槽牙只当没看见,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向水面游。竖在河里的尸体不能捞,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因为传说那不是人,是鬼煞,动了会招事情。
“要加钱啊。”老俞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
“加多少?”马志友问。
老俞亮出手掌,比出个五。
“好。”马志友没打磕巴,顿时应了下来。
船又回到回水沱的边缘,老俞没犹豫,娴熟地扎进了水里。
可这一猛子下去,半天不见动静。付晓虎按捺不住,在岸边喊了几声“人呢”。马志友怕出事情,赶紧招呼渔民收起麻绳把老俞往上拉。船在水中左右摇摆,岸上的人都捏着把汗。一片慌乱中,老俞忽地钻出水面。他大喘一口气,显然已没了力气,任凭渔民把他往船上拽,一具孩童骸骨被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纵火案升级成凶杀案,马志友成了光华小区灭门案的负责人。
任务会开到后半夜,马志友回到家,才察觉身上酸痛无比。他盯着洗手间的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睛通红。他坐在马桶上,回想这一周来没日没夜地加班,预感一切只是开始。
马志友裹紧毛毯缩在沙发里,一闭眼就是老俞怀中的死孩子,那皮肉剥离的骇人样子令他久久不能平静。马志友不住地叹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流泪。他无奈地起身用凉水又洗了脸,将一听冰啤酒一饮而尽后,重新钻进了毛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