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只有河流知道你的秘密
“自家炖的鱼汤,几桶矿泉水就熬出这么一小桶,姑娘你听我的,来喝两口吧。”赵荣强从旁边的副驾上拎起个保温桶递到后座,“女人怕寒凉,真落下病根儿以后可要遭罪喽……”
赵荣强呵呵一笑,转过头才觉得这笑不合时宜。他顷刻板起脸,瘪着嘴从后视镜中偷瞄冷菲。冷菲倚着车门迟迟没动,赵荣强心里生了股无名火,脚下不自觉使了劲,把车在雪地上开得又抖又飘。
一团白影迎面而来,撞在挡风玻璃上。赵荣强吓了一跳,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东西,他将车头一歪,停在了道边。
玻璃上留下一团血污,有根黑白夹杂的羽毛粘在上面。
赵荣强下了车,三两下蹭干净了玻璃,他抄起一把雪洗干净了手,人也跟着冷静下来。赵荣强在车外唤着“姑娘、姑娘”,冷菲从车里探出头。
“我腿脚不好,你帮我个忙,把空调开大点,我看看。”
赵荣强自顾自地抬起了车前盖,等着冷菲换到前座,如他安排的那样将暖风开到了最大。车子像蛤蟆般跳动起来,赵荣强心满意足地合上车盖,笑盈盈地坐回车里。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不知道哪儿来的傻鸟一头撞上来,可怜啊。”赵荣强打开车内的灯,探身拎回了保温桶,倒了一盖浓汤,送到冷菲跟前。
冷菲伸出满是泥泞的双手接过汤,眼泪夺眶而出。
“能哭就好,情绪憋在心里就成了病。病来了,哭再多也不管用了。”赵荣强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白净净的手绢,塞在冷菲手里,又帮她把毛毯披好。
冷菲抿了口鱼汤,汤有点凉,溢出的腥味让她忍不住干呕起来。她抬眼看到老人炙热的眼中满含着泪,他看起来很焦灼,抚弄额角的手指不住地颤动着。
冷菲从情绪中抽离,毛毯与手绢散发出的檀香味让她一瞬间想起了五年前的夏天。
闷热的午后,电风扇呼啦呼啦吹不散地下室里弥漫的汗水味。冷菲坐在床角,看着李仁杰架着胳膊组装鸽笼。他刚搬进来,上午码好了一面墙的书,简单吃了碗面就继续折腾。
冷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时鸽子已经在笼中安置好了。李仁杰湿着头发,穿着一件洗得透光的跨栏背心,点了一支自己带来的线香。
檀香味盖过了屋里的汗味,也盖掉了李仁杰身上的香皂味。
冷菲和李仁杰一起躺到了潮湿的**,她轻抚着李仁杰肩头的文身,彩色的龟蛇纹样,栩栩如生,冷菲忍不住称赞漂亮。
“文这个是什么意思?”冷菲笑着问。
李仁杰没回答,冷菲娇嗔着追问。
李仁杰猝不及防地坐到冷菲身上,他双手锁住了冷菲的喉咙。冷菲没有意识到危险,笑着推搡着逐渐加力的李仁杰,谁知他全然不顾。
冷菲看着身上的李仁杰灰着脸,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她开始觉得喘不上气。她试着张开嘴,却感觉空气中的檀香粉尘卡在了喉咙里。
屋外的车流声渐渐退去,冷菲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脱离了身体,飘在空中,静静目睹着一切的发生。她挣扎着回过神,眼底是一片雪花,李仁杰似乎依然跨坐在自己身上。
待冷菲喘匀了气,她伸出手揽过李仁杰的脑袋,让他把脸埋在自己的脖颈间。
李仁杰喃喃道,他其实最恨檀香,最讨厌那股味道。
“为什么?”
“它让我觉得自己很脏,身上有种抹不掉的味。”
那天之后,李仁杰出去分几次洗掉了文身。
他的肩头留下了与冷菲手腕上一样的疤痕。
李仁杰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回答了冷菲的追问,那是他掩藏着的秘密,她没有再追问。冷菲也有秘密,是秘密将两个人缔结在一起的。她释然了,她决定爱李仁杰,爱他的残缺,爱他的破碎,爱他就是爱自己。
李仁杰爱鸽子,爱到痴迷。冷菲看久了,也喜欢上了鸽子。她注视着它们啄食,**,飞进飞出。
很快,冷菲学会了用眼睛分辨鸽子的性格,她能判断出鸽群中的哪只鸽子顽固不化,哪只易于驯化。她用心照顾着那些臣服于自己的白鸽,直到去了绥市。她在李仁杰冷漠的眼神中突然明白了,自己就是他养的白鸽。冷菲放走了自己最爱的白鸽,决定带儿子离开,不再麻醉自己。
“傻鸟啊。”
冷菲的思绪被赵荣强的话语重新带回现实。
“嗯?”冷菲看着赵荣强,不明所以。
“这撞死的鸟啊是可怜,但也怪不得人。不带脑子的货色,早晚被人弄了炖汤。姑娘,不瞒你说,我是专门养过信鸽的,鸽子跟人一样,都有高低贵贱。一等一的种鸽是不一样的,看一眼就知道……你知道哪儿不一样吗?”
冷菲摇头,赵荣强浊黄的眼白布满了血丝,他扭着半个身子,紧盯着冷菲。
“你听我说,有人喜欢脑袋大的,脑袋大的聪明,也有人喜欢体形漂亮的,背上圆硬飞行有优势,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决定鸽子等级的是眼睛,只有眼睛!你能看懂眼睛,你就能分辨它聪不聪明,受没受过伤,还有它是否忠诚,认主人。”赵荣强清了清喉咙,继续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这辈子有过很多不划算的爱好,养鸽子算一个吧。把那么小小的、软软乎乎的小玩意儿养大了,离开了家,以为都**好了,结果放出去就没了,这样的事不知有过多少次。你说,付出了真心谁能轻易就甘心呢?”
赵荣强越说越气,气得不停拍打着大腿。
冷菲的视线落在老人腿上,他的膝头盖着条黑围巾,她又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地上躺着个空瓶子,仔细看上面还留着淡淡的血指印,她猛然想起蛇子冲洗血肉的矿泉水瓶。冷菲感到胃中一阵绞痛,她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坐的正是此前蛇子开的小红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