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电话就打回来了,我知道电话那头是亮亮,不知道为什么手便激动得抖起来,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辛酸。想了想,换上高兴的腔调,因为我怕他们用了免提听着:“亮亮吗?”
“叔叔!”亮亮大叫,显然很是着急。
“你要乖。知道吗?亮亮,你乖巧听话,他们就会对你好的。”
这时他身边一个女人悦耳的声音:“吃饭啦,亮亮,别理你那个叔叔了,他家里有我这里好吗?有这么多好吃的吗?”
我知道这女人是说给我听的。心里悄悄哼了一声,继续说:“亮亮乖,吃饭去吧。你没事叔叔就放心了,你想叔叔了可以打电话给叔叔啊。懂事点,六岁啦,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打电话给我的。知道了吗?”
然后挂了电话。对丹丹说:“走吧,既然演戏,就要演得十足,那一万块钱还是要去拿了才行。”
“你看着火坑,要往里面跳吗?”丹丹跟在后面问。
我回过头一眨眼,说:“我就在火坑边站一会,行不?”
后来到了海城宾馆404,我按了门铃,那女子穿着睡衣,衣襟大开的看着我。我马上说:“给我八千,还有两千算是我给你的。大家都没事了。”她顿时喜笑颜开,穿着拖鞋小跑着去拿了钱来,却说:“其实你人很不错,很帅的。谢谢你!”说完伸长了脖子要来亲我,她没看到门外走廊里的丹丹,我伸手推了她一把,说:“老婆在那看着呢?”她笑嘻嘻的转身关了门。
接下来,我和丹丹在海城宾馆对面开了房间。没有监视那女人的意思,更没有其它的意思,我们是太累了,躺在**散架了似的,眼闭着就不想睁开。只剩嘴皮能动一动,勉强吐出一句话来。
丹丹说:“你觉得亮亮真被他们卖给了一个富婆?这么快?”
“不排除这种可能啊。”我叹道。
“如果真这样,我们怎么办?”丹丹抱着我的胳膊,也是因为累,悠悠的说出来。
“如果真这样,事情就滑稽了。”我长叹一声:“也许亮亮从此就幸福了,亮亮的爸爸也很高兴,就我们俩在这里瞎操心,白挨了打。唉,你说这世界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可是他们毕竟是亲生父子啊。舍得分开么?”
“有什么办法,为了活命,只好舍弃亲情,放弃天伦之乐了。都是钱欺负人啊!”我转身揽着她的肩:“其实本来钱是不欺负人的,只因为人把钱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就只好被它欺负了——社会问题,多说无益。现在不管怎样,我们都应该见到亮亮,把他交给他爸爸,只有他们自己有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要不然,我真的被成了人贩子,那还得了啊?”
“嗯,难就难在怎么找到他了。找不到他,我们怎么向他爸交代啊?”
我停了一会,说:“睡吧,尽人事而听天命,睡一觉,下午起来你好好回去过大年。事情我来办。”说完我就睡着了。
下午四点半,就该送丹丹上船回家。她叮嘱我不要冒险,保全自己最重要,说了一大串,这才走了。
我一个人回到房间,又好好把事情想了一遍,却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把钱都存在自己卡上,天黑以后,胡乱吃了一碗炒面,便到了网吧。按丹丹说的,查一下那些人打过来让我跟亮亮说话的号码,至少可以知道亮亮现在在哪个市区。
很容易,一查,是本市区的号。这让我振作了一下精神,然后买了一副大手套戴上,遮住受伤的手。买了一件风衣,稍微改变了一下形象。然后径直回到海城宾馆六楼,歌舞厅。说实话,我心里不抱什么希望。更多的是让自己感受一下受伤后的寂寥。
歌舞厅里来来往往都是金钱包装下的青春肉体,歌是发出求偶的吼声,舞则是肉体主题曲的前奏。我自斟自饮,希望能看到四楼住着的那个年轻女子,看到她跟什么人来往。然而没有,在我们这样小的地方,也不可能有那种一夜情的女人来主动勾搭,所以,我一个人一直坐着。
接近十一点了,我想买单走人。这时却来了一个男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小伙子,看起来比我小两岁左右。手上提着包,显然刚进来。这颇有些奇怪,他径直走到我的座位,说:“这里没人坐吧?”非常有礼貌,有教养的样子,笑起来让人感觉温和可亲。我点了点头,但他似乎没看到我的严肃,说了声谢谢就坐下了。然后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要了一些点心,说:“一个人呆在房间太冷清了,不习惯。”然后坐在那指指点点的。我看了一会,想还是买单走吧。他却说话了:“大哥你是本地人吧?”我点了点头。他笑着:“我初来乍到,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顿时提高了警惕。他似乎知道,赶紧表白似的说:“你看,刚坐下,有个网友叫我去见面。我有点怕。你陪我走一走。”
我想了好一阵,莫不是冲我来的?总之不跟他去人少黑暗的地方去就行了,这么想着,就答应了他。下了楼到宾馆门口,他让我叫了计程车。我犹豫了一下,赶上去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他在后面说:“去湖滨路。码头那儿。”我一听放了心,码头那里上下船的人多了去了。
车子驶出不远,转过弯便是湖滨路。左边是鳞次栉比的楼房,右边是高大明亮的路灯,湖面有来来往往的船只,接送着回家过年的人们。虽是寒冬深夜,却也有热闹的意味。车子越是接近码头,游人便越是多了起来。有的人已经迫不及待的玩起烟火来,有的情侣则幸福的依偎着漫步,也许是假期相逢,诉说着离别的思念。
车停了,我陪着这斯文的小伙子下车等候。渐渐心里有了点好奇,倒想看看他等的网友怎么样。不多时,一个穿着一样大方得体的女孩子笑盈盈的走过来。我笑了笑,就想回头走,那女孩反而叫住我了,说:“大哥怎么就走呀。来来来,许个愿,把你的心事放飞。”说着让我买两只许愿灯,卖许愿灯的是几个学生,寒假赚点生活费吧!一个小女生把许愿灯放在路面,拿出一只水芯笔,说:“来,大哥你先放。把你的心愿写上去。”路灯下看起清秀美丽的女孩。我蹲下去,拿着笔却愣了一下,写了一个“祝”字,不免又想了想,赶紧写下“亮亮自由平安”,站起来却呆着,心底一阵酸楚,不知亮亮现在情况究竟如何?
他们也不问,高高兴兴帮着把许愿灯撑开来,放上白腊。一男生则递给我打火机,说:“大哥,你自己点上。”蜡烛点上后,他们各自捏着纸袋的两只角,等气体充分膨胀后数“1,2,3放!”许愿灯缓缓升起,眼看着向路灯飞去。我虽然不信这些,但提笔写字的时候,还真倾注了满腔的真诚。想到因为无助,才把希望交付给这样渺茫的举措,所以特感心酸。这时候却又真诚的希望它能飞起来,飞得高高的,让天地神明看到我心中的期盼。
然而风却停了,湖边一向风大,此时却停了。许愿灯慢慢地靠着它自身的气流升起来,恰好挂在了路灯上。我心头一凛,心想莫非真有预示,亮亮再也救不回了?再看许愿灯,因为一边挂着,一边要升起,便倾斜了,火苗点着了纸袋,眼看它就要化为灰烬。
这时我的电话却响了,一看,不认识,却下意识的按了接听。喂了一声,却听到亮亮的声音:“叔叔,我偷了手机打电话给你!在厕所里。”我赶紧走到一边黑暗处,听他的声音激动又小声的叫着叔叔,隐隐有些想哭的意思。好亮亮!明白了我的意思,还记下了我号码!我说:“亮亮,别急,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你能看到外面吗?看到什么?”
“等等,我把马桶盖放下。”
“看到了窗户外面了吗?看到什么了?”
“是在湖边,有很多船亮着灯在跑。”
我一惊,回头左右看了看,说:“我就在湖边,你别急,再看看还能看到什么?”
“啊,我看,好象是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是在路灯上烧起来了,冒出黑烟。”
我抬头一看,我放的许愿灯正挂在路灯上燃烧出熊熊的火焰。路灯下许多人都驻足观望,叫我放飞许愿灯的那一对情侣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