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贫穷,有一件心酸的事。许多农妇到不远的农场里帮摘茶叶,摘一斤一毛钱。母亲也去,我说一毛钱顶什么用呢?那么大的太阳,我买一瓶健力宝要花掉三块。要摘三十斤茶叶,有的人手脚慢,一天也摘不了三十斤。母亲说:哪有你那样胡乱花钱的?一毛钱,可以买一盒火柴,放在火炉旁,可以用很久啦!
那时候我上了大学,正是以一种跃过龙门的鲤鱼变了龙的得意看天下的时候。
这件事,一直象一根刺,隐隐藏在我心间。
直到现在,鲤鱼跃龙门的故事真正成了一个可笑的童话,还在隐约作痛。
当初丹丹要说来玩,我只想她并不是我的什么人,不用怕别人闲谈。但真的下了船,顶着寒风到车站,上了车,路旁的景物越来越熟悉,我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当车子驶过一所学校,我说:“看,那是我的母校。”丹丹伸着脖子去看,我乘机说道:“我们这很穷的,你得有心理准备。”她笑:“我喜欢,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城市的啊?”我又说:“我们这里的人很传统,你也得有准备。”丹丹白了我一眼,然后抓过她的包放在我和她之间,说:“要这样,是吧!”然后扭过头看窗外。
我笑着把包拿开,伸手挽过她的肩,说:“我们能**人,就好好的**人。能做朋友,就好好的做朋友。总之不要违心做了自己以后后悔的事就好了。你说呢?”
她并未回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怎么说起这个?”
我说:“在我们这里,手牵手走一走,就得令人刮目相看,更不能有其他的事了。”
她回过头来,好看的眯着眼看着我,说:“我早没想了。你还在想呢?”我不禁洒笑,却见她眉清目秀,心底安详,早没了当初的浮躁,也就舒了一口气,说:“缘分呢,勉强不得,顺其自然最好,真心实意面对就行了,不需多想。”
她又愣了一阵,说:“什么是缘分?”
“缘分嘛,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我想了一下说:“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缘,有的擦肩而过,有的终生相随。但都值得珍惜。”
“缘分都没了,还珍惜在哪里?”
在这里,我指了指心窝,说:“心里记得就行了。好聚好散,不喜不悲。”
这一次她很快明白我是教她平静做人,不困不乱。却笑了:“怎么坐了两天船,你变得有点象个道士了?”
笑谈间,我眼前一晃,看到了熟悉的石板桥,赶紧站起来大喊:“师傅,停车!停车,过了。”我们村小,不可能有站点,每次都要靠自己注意着喊司机停车。丹丹说:“到了么?”提着大小包袱,高高兴兴的带着亮亮下了车,我看着一座比一座高,不是横着排而是竖着排的、长在峭壁上房子说:“是啊,这才是我终生不解的缘啊。”
丹丹大笑,说:“得了吧你!”
过了石板桥,真的开始吓着小猫小狗了,接下来是吓着了小孩子。我依稀记得是某童年伙伴的孩子,便拿出相机说:“来,给你们拍照。”四五个小孩子眨眼跑得无影无踪,只余嬉笑声洒在石板路上。沿着河的石板路是平的,旁边一些古老的打水用的木桩还黑幽幽的立着。只是现在都用电抽水了,它们就成了一排岁月的省略号,在你打开回忆的时候,透过它们看到那些朴素少女低头洗着长长黑发的画面。
行不多远,便折转左上,走的却是青石台阶了,这时便要路过两户人家门前。很快又复而右转,再沿台阶而上,又过了几户人家。丹丹说话了:“你们家住在几楼啊?”我禁不住昂头哈哈大笑,说:“我从来没数过。家门口,不,是楼梯旁居然还有一棵柿子树的便是了。”丹丹也笑,却有些喘气了。
笑谈间无意转过一个弯却看到一群妇人挤在路上,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双手掐在一个个子矮小披头散发的女人的脖子,不停的往悬崖下推,一边厉声高叫:“你去死,你去死!”那小个子女人则身子吊在岩壁上,双手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放,一边骂:“你个贱*,你个烂货。”旁边的几个女人在一边看热闹,也有帮着高个子女人骂那小个女人的。
这是我没想到的,回头看着呆呆的丹丹,不知如何是好了。那些妇女却也看到我们了,有的小声说着话,那高个子女人则高声打起哈哈来:“啊哈哈,我道是谁来了。是海龙王回来了,两年不见,出息了。带了这么俊的媳妇。啊哈哈。”
对了,我叫郑海龙,村里人都管我叫海龙王。我不买她的帐,用我们本地话说:“你搞什么呢?搞死人你不赔命啊?”一边说一边看了母亲不在众村妇当中,心里稍安。然后对丹丹和亮亮招招手,表示不要再理她们,只管走我们的。那高个子女人则陪着笑,叽叽歪歪说什么,总是说那小个子女人不好了。那小个子女人则得此空挡,爬起来赶紧逃走了。那高个子女人一见,却又不让了,追着骂下去。
一众妇女又哄笑起来。
按丹丹的说法,我家大约住在七楼。当我们走到家门前,远看小河蜿蜒汇入大江,夕阳正欲西沉。抬头看柿子树上,居然还有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没被顽童摘了去。母亲却在这时恰好开门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木盆,木盆里盛的是稀烂的猪食。她弯腰陀背,也不知怎么就看到我们了。我叫了一声:“妈!”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窦丹丹,咧嘴一笑,因为掉了牙齿,嘴角不合,就溜出一串口水来。因此慌了,却又喜不自禁的,赶紧掉过头端着潲盆逃也似的小跑而去。
竟没说出话来。
我头一低,就好一阵心酸。
家里父亲说话了:“是老海仔回来了吗?”
我应了一声,走进屋里。低矮的屋子里光线仅来源于靠后山的那个小窗。父亲坐在火炉旁的木条凳子上,一双脚搭在锡盆子两边。显然刚洗了脚,手上正在翻弄着袜子。这时丹丹跟在我身后就叫了一声:“伯伯。”
父亲抬头一看,脚下怎么就失了平衡,踏偏了,翻了,一盆洗脚水全倒在火炉里。他一双脚则变成踏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