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了两步,我看见三毛竖着那把95式突击枪对着我,直到确定是我,他才慢慢把枪放下来。
“睡不着?”等我走到他身边,三毛问。
“嗯……”我把身上的单衣紧了紧,在他对面的石墩子上坐下。
三毛叹了口气,重新抱着枪倚在门边,不时凑近铁门的观察孔看看外面。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三毛从他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转过身很小心地用身子和墙挡住风点着了火,抽了起来。
我闻着烟味,忍了片刻,最终没忍住,也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壳已经稀烂的“利群”,从里面拿出小半根抽剩下的烟头。
“嘿……”我冲三毛点头,“借个火!”
三毛很不情愿地把打火机递过来,我也用跟他一样小心的姿势点着火,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烟雾冲进气管直达肺部,胸口轻轻地一麻,脑子也感到一阵微醺,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其实我几年前就戒烟了,但在感染者危机之后,我又复吸了,毕竟当初戒烟是为了身体,对现在这种状况而言,一个30年后才会引起的威胁变得那么的可笑。
也许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在这个让人绝望的时代,最贵重的可供交换物资的东西竟然不是食物,也不是卫生用品,甚至不是武器和药物,而是香烟和酒精!也许这些东西能让人暂时忘记那些可怕的东西,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见有人把自己灌个烂醉,然后呼喊着跳出去要和感染者单挑,当然最终就是被感染者撕咬,自己也变成一样的活死人。也许酒精能给人直面感染者的勇气,或者是让自己去死的勇气……太多的人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
在感染者爆发的一开始,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死者不是死于感染者,也不是死于饥饿,而是自己结束了生命,但是即使如此,感染者也没放过他们,这些尸体,只要没伤到头部,在他们死后的几天内,又会重新复活,变成他们最恐惧最不想面对的东西……
“你听说了吗?千山湖那边,还有军队在抵抗……”三毛眼睛看着外面,幽幽地说道。
“嗯……”我低声嘟哝。
“还有海上,听说目前有几个小岛是安全的,现在很多人都往那边走,听说部队打算把群岛中的一个岛清理出来,作为以后反攻的基地,还有几个钻井平台,那里安全又有燃料……”
“唔……”我又心不在焉地吐了口气。
“你不想出去吗?”三毛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这里待不了一辈子,总要出去的……”
“可是怎么出去呢?我们连往外走几里路都困难……”我把烟头抽得只剩下过滤嘴,直至闻到一股恶心的焦煳味,才把它扔到地上踩灭。
三毛叹了口气,把脸重新转向了外面。
我们四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三毛把大门打开,我回头看了看,冯伯和陈阿姨两人已经在园子里侍弄他们的菜苗了,冯伯见我回头看他,扬起手朝我挥了挥,我把右手高高地举过头顶,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大门缓缓打开,阳光直射到我脸上,让我眼前有些发黑。
“走!”我旁边的老吕轻呼一声,推着独轮手推车当先走了出去,他背上的95式步枪枪口在太阳下面猛地闪了一下。
我摸了摸系在左腰部的砍刀,抓紧手里的撬棍,快步跟上。
“不用怕,这种地方不会有成群的感染者。”走了几分钟之后,我看着一边左顾右盼小心翼翼的杨宇凡忍不住说道。
“你……你你……怎么知道?”杨宇凡前几天刚加入我们这个小团队,今天第一次出外勤,显然被吓得不轻。
“大家都知道,就你不知道。”林浩揶揄道,他手里提着一根约两米长的金属杆,一头用钢筋焊了一个圆弧形,就像是西游记里沙僧用的月牙铲。
“我我……我不是……不是没出来过嘛……”杨宇凡略显尴尬地说。他是一个游戏迷,危机爆发的时候,他正窝在家里昏天黑地地玩一种单机游戏,直到一个月后,断电断水,他才感觉到不对劲,但那时他家外面已经全是感染者,出不去了。幸亏他爸是开小卖部的,他家同时作为仓库,囤了很多的零食、饮料、方便面之类的食物,让他支撑了后面的两个月。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有咸菜吗”,所以他对外面的情况几乎是一无所知。
林浩咧开嘴“哈哈”笑了几声。
我皱了皱眉头,紧赶几步远离他们。不是我讨厌他们,而是像他们这种愣头青注定活不了很长时间,我不想和他们交朋友,不想知道他们是干吗的,甚至不想知道他们的名字,这样,在感染者咬到他们的时候,我才能头也不回地离开……我们这个团队最开始有20多个人,不断地有人死去又不断地有人加入,到今天只剩12个人,而从最开始一直留到现在的,除了收留我们的冯伯和陈姨,就只有我、老吕和三毛了。
所以,我不想交朋友!
我们走到江边,我把身上挂着的几个4升装的矿泉水桶拿下来,然后跪在岸上,拿着水桶伸下水去灌满。在我们身边是那座被拦腰炸断的过江大桥,在桥面断裂的地方,那些钢筋面目狰狞地扭曲着,像是某种可怕的怪兽。
我必须非常小心那些潜藏在水底的感染者,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它们不需要氧气,不用呼吸,即使待在水底很长时间也不会死。它们会像鳄鱼一样潜伏在水里,等我们走到岸边取水或者清洗的时候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把我们拖入水底。
有人据此说感染者是有智慧的,说他们会像老虎、狮子一样,隐藏自己的身形,只等猎物接近自己的那一刻。可我觉得它们只是恰好被水流冲到那个特定的位置,因为没有声音、气味的刺激,使它们进入了某种休眠状态,而当人们把手伸进水里拍打水面的时候,就像是按了休眠状态电脑的键盘,瞬间把它们唤醒了。
我们把所有的水桶全灌满水,然后移到岸边一处向阳的地方,让阳光暴晒。紫外线会帮助我们初步消毒。这些江水,看起来清澈甘洌,但是水底潜藏了不知多少感染者,虽然直接喝这样的水并不会让你感染病毒,但是大多感染者身上的肉都已经腐烂,藏匿了太多致病细菌,我最初的两个伙伴就是喝了这里的生水之后上吐下泻而死的,但我们没有足够的燃料把水烧开饮用,有时候只能冒险。
我们继续上路,小心翼翼地穿过江岸边的废墟,这里曾经爆发过阻拦感染者潮的大规模战争,成片的房屋被大炮轰塌,遍地是断壁残垣,但是人类最强大的武力在感染者面前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就像老吕说的:“武器?那是造出来对付人类自己用的,最大的作用不是作战,而是威慑,而感染者不是要打败你,不是要占领你,它们是要让你变得跟他们一样,任何威慑对它都没有用!”我觉得老吕说这话的时候像一个哲学家……虽然他的真实身份应该算是个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