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抄近道吧!”他对妻子说,然后踏上了那条他通常总避免走的穿过墓地的小径。可是当他发现,夏绿蒂在这儿也悉心地照顾到人们的感情时,真是异常吃惊。在尽可能不损伤那些古老墓碑的情况下,她对整个墓地进行清洁整理,使它变成了一个美丽的所在,能够长久地使人心旷神怡,引人遐思。
对于那些最古老的石碑,她也给予了相当的重视。按照年代的早晚,它们或者在墙边竖立了起来,或者嵌在了墙里,或者以其他方式各自满足。这样,教堂本身高高的台基也显出了变化,增加了装饰。在穿过小门跨进墓地的瞬间,爱德华一下子特别兴奋起来;他握住夏绿蒂的手,眼里满含热泪。
然而那位怪客马上惊扰了他俩。他在府里片刻不宁,骑在马上穿过村子,一直走到公墓的大门边,停在那儿冲他的朋友们高声喊叫:
“你们不会是寻我开心吧?必要的话,我就留在这儿吃午饭。别阻止我!我今天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呐。”
“既然麻烦您跑了这么远,”爱德华也大声对他说,“您就直接进来好了;让咱们在这个严肃的所在聚一聚。您瞧,夏绿蒂把这块凄凉的土地装饰得多么美!”
“这个地方,”骑手大声嚷着,“不管是骑马,还是坐车,还是步行,咱都不进来。那儿安歇着的人们和和睦睦,咱跟他们没任何关系,至于将来嘛,我就只好听从人家把我脚朝前地拽进去喽。事情真的严重么?”
“是的,”夏绿蒂回答,“很严重!这是咱们这对新婚夫妻首次碰到的困难和无法摆脱的纠葛。”
“看你们的样子却不是如此,”米特勒说,“不过我乐意信任你们。你们如果骗了我,将来我就不再搭理你们了。快跟我回去!我的马真需要歇息了。”
片刻,三人已经坐在大厅里,饮食端上来了,仲裁人开始讲自己今天打算做的种种的事。这样怪人从前是一位牧师,在勤奋地履行自己神圣的职责时,显示了一种杰出的才能,即善于调解种种的纠纷,无论是家庭中的,还是邻里间的。起初,他还只限于协调这个那个居民间的冲突,后来却发展到了仲裁整个地区以及许多地主之间的纠纷。他在任时,教区中没有一对夫妻离婚,没有人去上边起诉,去搞得议员们心神不定。他立即地认识到法律知识对他十分重要,于是努力学习,很快就有了与最聪明的律师较量的自信。他的活动范围不可思议地扩大了;人家已打算把他延请到宫廷里去,从而让他从上边完成自己在下边开始了的事情。没料到这时他却中了一大笔彩,用它购买了一片合适的地产,把地租借出去,于是管理地产便成了他的活动中心。他打定主意,或者说主要是按照自己的老习惯和老脾气。没事不去找任何人,除非有纠纷要他排解,有困难要他帮助。那些对姓名的意义存着迷信的人们却说,他的米特勒这个名字,就注定他一定得承担这个在所有职司中非常特殊的职司。
饭后的甜品已经端上桌子。这时客人又冷静地提醒两位主人,有话直说,别再拖延,他喝完咖啡马上就得离开。夫妻二人于是详细地道着事情的原委;可他还没听明白,已经不耐烦地从桌边跳起来,快步到窗口,吩咐底下的人为他备马。
“要么你们是不认识我,不理解我,要么你们心太坏,”他大声嚷着,“这也叫纠纷?这也用得着调解?要不就是你们相信,我活在世界上仅仅是为了给人出主意的吧?这可是一个人能够干的最笨的事呵。谁都能够给自己出主意,做他自己不禁要做的事。成功了呢,为自已的机灵和幸运庆幸不已;失败了呢,就来找我帮助。一个想摆脱某种祸患的人,他总明白自已希望的是什么;一个想得到比自己的所有更好的东西的人,却全然不明白——是的。是的!你们只管笑好了——就像在玩瞎子摸鱼,说不定也能抓着;但抓着的是什么呢?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好啦:反正都一样!把你们的朋友接来也好,让他们走也好,反正都一样!我曾见过最合理的事情却变成失败,最荒唐的事情却获得成功。别犹豫不定,想破脑袋;就算出了这样那样的疏忽,也别伤脑筋!派个人来找我,我肯定会帮助你们的。容你们的仆人我告辞了吧!”
这样,还没等到喝咖啡,米特勒老爷立即跃上马背走了。
“这回看见了,”夏绿蒂说,“两个关系亲密的人之间出了问题,第三者很少帮得上。眼下咱俩恐怕是更加头晕脑涨,比先前更加不知所措了吧。”
设若这时不是刚好送来上尉对爱德华最近一封信的回信,夫妻俩大概还会犹豫一阵子。上尉在信中说,他已决定接受人家给他的一桩差使,虽然这差使根本不适合他。他的任务是去与那些有钱的贵人们分享无聊,因为人家信任他。以为他能把他们的无聊驱赶跑。
爱德华对整个情况一清二楚,因此对它做了非常明显的描绘,最后放开嗓门道:
“我们甘愿自己的朋友落到这般地步么?你不可能这样冷漠吧,夏绿蒂?”
“我们的米特勒,那位怪人完全说得对,”夏绿蒂回答,“所有这类事全都是冒险,其结果如何,谁也无法预料。这样的新情况可能产生强烈的后果。幸福也好,不幸也好,都容不得我们明明白白地给自己判断功过对错。我感到,我再没有十足的力量继续反抗你。让咱们试一试吧!我唯一要求你的,就是只试一个短时期。在此期间,允许我更加绞尽脑汁为他想,努力利用我的影响和各种关系,帮他谋一个可能满足他口味并令他感到些许满意的工作。”
爱德华非常温柔地向妻子表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然后就兴奋地赶去给他朋友写回信,向他提出建议。他坚持要夏绿蒂亲手补充几个,以表示赞同丈夫的建议,在他的邀请之后再次对上尉发出友好邀请。她的书法流利,文采优美,只是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结果竟在纸上滴了一团墨水。这在她是罕见有的事情,因此非常生气。她想擦掉墨水,结果反使污迹变得更大。
爱德华取笑了她。因为还有空白,他又加了第二条附言:他的朋友从这块污迹可以表明,他们是如何紧张地期待着他;他也应该像他们急匆匆地写这封信一样,迅速做好动身的准备。
信使被打发走了。爱德华呢,这时却一而再而三地坚持要求夏绿蒂马上差人去寄宿学校,把奥蒂莉接回来。他相信,这是向她感激的最有说服力的方式。
夏绿蒂请求先放一放。她想好了今天晚上要激发一下爱德华对音乐的兴趣。夏绿蒂钢琴弹得很好;爱德华的长笛却吹得不是很好,尽管他早年也做过一番努力,可却缺少培养音乐才能所必备的耐心和坚持精神。因此他的笛子总是吹奏得与钢琴不和谐,一些地方比较好,也许仅仅稍快了一点儿;另一些地方又时不时停顿,因为曲子不熟。换上另外任何一个人,都很难与他配合完成一支二重奏曲子。然而夏绿蒂有本领适应他,她自己也经常停下来,让他重新领着自己前进。也就是说,她身兼二职,既是一位出色的乐队指挥,又是一位聪明的妻子,这位妻子懂得怎样把握好整体,即使不能使所有的部分总是符合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