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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页）

奥托上尉对于使用磁针测量一道，是训练有素的。他随身带来了必需的器械，立刻就着手工作起来。他对爱德华以及几名打算当他助手的猎人和农民，作了必要的教授。天气十分有利，傍晚和清晨他都用来绘图和描线。没过多久所有的图便描出来了，并且涂上了颜色。爱德华眼看着自己的产业如同经历一次新的创世过程一样，慢慢在纸上清晰地呈现了出来。他认为现在才真正了解它们，它们也似乎现在才真正属于他。

偶尔，朋友俩也谈到在弄明白了全貌以后，可以怎样使整个领地的摆设和园林设施更完善。他们觉得，这样做一定比凭借偶然的印象零散，东试一下，西试一下，好得多。

“咱们必须让我妻子认清这个道理。”爱德华说。

“千万别这样做!”奥托上尉回答；他不情愿用自己的想法去否定别人的意见。经验告诉他，人的想法姿态万千，即便你讲得再有道理，也绝不可能集中在一点上。“千万不要这样!”他大声说，“她容易产生误解。跟所有只是出于爱好尝试的人一样，对于她来说更重要的是干，而不注重究竟会成为怎样的结果。他们喜欢亲近自然，对这块或那块地方有着偏爱；他们不敢去冒险去掉这个或那个障碍，没有足够的勇气牺牲些什么；他们无法预料会变成怎样的结果；他们不停地尝试，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他们不断进行改进，也许去掉了原来该保留的东西，保留了本该去掉的东西；这样到头来总会有一点成绩，令他们高兴和兴奋，但却并不满意。”

“说实话，你对她这些个布置，不满意吧?”爱德华问。

“如果那原本不错的设想真能全部成功，倒也无话可说。她为了铺设那翻过岩壁通向山顶的路，自找没趣，费了好大的周折，现在又让每一个你想要让她领上山去的人跟着吃苦。人们既不能并肩前进，又不能鱼贯而行，接二连三，行进的节奏随时都可能被中断。问题真是没完没了!”

“有省事的办法进行补救吗?”爱德华问。

“办法太容易了，”上尉回答，“她只需把那个由小块岩石拼成因而并不显眼的岩壁转角打掉，就产生了一个美妙的向上的转角，同时又能够用打下来的石头去铺垫那些原本狭窄崎岖的山路。但是，这只是咱俩私下里讲讲。否则，她会误解和伤心的；再说，既成的东西，就该让它存在。你要是乐意继续花费金钱和力气，从那庐舍往上以及在山顶，都还有的是事情好干，而且可以取得许多不错的结果。”

朋友二人就这样完成着一些眼前的工作，同时也没少在一起对往事进行形象而愉快的回忆。后一种场合，夏绿蒂往往都参与了。他们还作出决定，当前事情一旦完成了，就开始整理旅行笔记，重温那往日的情谊。

再说，爱德华现在与夏绿蒂独自在一起可以谈的话已经不多了，尤其是在他听了奥托上尉评价她的庭园设计以后。他觉得，上尉的话特别正确，因此总是不能忘怀，却又长时间保持着沉默。但是后来，他发现妻子又在忙着从庐舍往上费劲地砌她的小台阶，铺她的小路，就再也忍无可忍了。在东拉西扯地绕了一阵弯子以后，他终于把自己新的看法告诉了她。

夏绿蒂讷讷地站住了。她是足够聪明的，很快就看出人家的意见正确。可是结局已定，不能再改变。她觉得自己仍然做得对，已经做了的仍然值得，就连受到批评的每一点，在她看来也极可贵。她抗拒着丈夫对她的说服；她保护着自己小小的创造；她斥责眼高手低的男人们，竟把一桩不太重要的消遣搞成一项大工程，不想想计划一扩大将带来多少花费。她不平、委屈、愤闷。她既不能抛弃旧的，又不能全部拒绝新的。不过以她性格的果断，她倒马上停止了工作，以便有时间仔细考虑考虑，使自己的想法完善起来。

如此，夏绿蒂便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娱乐活动；而男人们呢，却越来越高兴在一起干他们的事情，特别是积极地经营那些花园和暖房，偶尔也从事一下骑士们通常必须的练习，诸如打猎，买马、换马、驯马、驾车等等，最后夏绿蒂便一天比一天更加感到孤独。自从奥托上尉来了之后，她对外的通信越来越多，然而仍然不乏感到寂寞的时候。于是，那些来自寄宿学校的信，就更加为她重视，更加使她兴奋。

校长又寄来了一封长信。在像往常一样以愉快的声音报告她女儿的进步以后，信中加了一小段附言，并且夹着一张出自女校长的一位男助理之手的便条。我们把这两样东西都抄在后面。

女校长的附言

关于奥蒂莉，夫人，我原本不得不重复我在先前的信中已经讲过的那些话。我无法责怪她，但又不能对她满意。对待他人，她依然是那么谦虚、和蔼；然而这样的忍让，这样的克己待人，却不是我所喜欢的。您最近寄给她钱和各种衣服。钱她根本没动。衣服也仍然放在那儿，没有穿。她自己的东西总是理得干净利索，整整齐齐；看起来她就是这个原因，才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换。还有在饮食方面，我也不能赞赏她那样地节制。在我们的餐桌上，并非东西很多；能看见孩子们把那些营养丰盛的可口食物吃光，个个吃饱，我心里比什么都高兴。至于那些经过特别的思索才分配给每个人的东西，更应该吃光才是。可是奥蒂莉，我却从来无法叫她做到这一点。可不是吗，她经常总是代替那些粗枝大叶的女佣人干这干那，就为了能够躲开，不吃某一道菜或者最后的甜食。这些姑且不说，最值得注意的是——这我后来才发现——她时不时地还叫左边脑袋疼；虽说一会儿就消失了，但也可能挺痛苦并且后果严重。关于这个在其他方面既活泼又漂亮的孩子，我就写到此。

男助理的便条

我们优秀的校长向学生家长汇报他们的孩子在学校里情况的信，我经常都是经她答应读了的。特别是那些写给夫人您的信，我读起来特别注意，非常感兴趣。要知道，如果说为了您有一个身兼一切足以使她在世界上出类拔萃的优异品质的女儿，我们应该祝贺您的话，那么为了您的养女，我们至少必须同样祝贺您；因为这孩子好似天生就会带给他人幸福和帮助，而且多半自己也会幸福。奥蒂莉几乎是唯一个我与我们尊敬的校长意见不一的学生。这位苦干勤勉的夫人，她希望自己辛苦劳作的果实有外在的表现，好让人明白易懂；我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还有一些隐蔽起来的果实，它们才真正硕果累累，迟早会焕发出明媚的光辉。您的养女显然是这一类果实。我在教她的整个期间，发现她总迈着同样的步子往前进，慢慢地前进，从不退缩。倘若有哪个孩子学习必须踏实认真，循序渐进，那么肯定就是她。一切与原来的课程不衔接的东西，她都不能体会。一个问题哪怕再容易，只要对她说来与以往的任何知识都不沾边，她站在面前就会措手不及，木头木脑。反之，你如果能把各个环节提炼出来，对她解释清楚，再困难的问题她也可以理解。

如此循序渐进，她与那些一个劲儿往前赶的同学相比就落后了。她的同学有着各自迥异的天赋，能够很容易地理解和记住一切，即便是不相关的东西，并且自由地加以应用。以她那样的学习情况，课一讲快了自然什么也学不到；有几门课情况就如此。虽然老师是很不错的，但却教得快了点，粗糙了点。大伙儿抱怨她书法不顺，记不住语法规则。我作了进一步调查。是的，要说嘛她书写是缓慢，是呆板，但却并不东倒西歪，乱七八糟。我曾经按部就班教过她法语，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本科，她也轻松理解。说来自然会叫人惊奇：她懂得的东西那么多，那么好；只是当你问起来，她却又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

如果允许我最后下个结论，我就想说：她不是作为一个受教育者在学习，而是作为一个愿意教育他人的人在学习；不是作为学生，而是作为今后的教师。在夫人您也许会觉得奇怪，我本身作为教育者和教师，相信自己对于其他人的最大称赞，无非承认他是我的同行。以夫人您的出色洞察力。以您对于人和世界的深入体会，一定能很好地明白我这有限的几句善意的话。您必定会相信，就从奥蒂莉这个姑娘身上，您也可以指望得到许多快乐。

谨致敬意，并姑且允许我：一旦我觉得有什么重要的和令人愉快的事情，就再给您写信。

这张便条使夏绿蒂挺高兴，它的内容与她对奥蒂莉的观点特别接近。想到男教员对于奥蒂莉的关心好像已亲切得超出注意普通学生品性的范围，她不禁微微笑了。由于她思考问题冷静而准确，便也能像容忍许多其他关系一样容忍这样的关系。她重视那位睿智的男子对奥蒂莉的怜悯。生活已经教她充分认识到，在这个人与人之间原来充满冷漠和厌恶的世界上，每一点真正的爱慕之情是多么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