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滑水河
张钊回到学校后,由于媒体的持续关注,各方爱心人士或亲自来学校看望,或通过汇款,都给予了张钊爱心资助,而他那个一贫如洗的家,也得到了真正的改善。三间破旧的瓦房,镇政府给修葺一新,顿时有了窗明几净的样子。家里还拥有了第一台液晶电视,第一台笔记本电脑。那一到雨天就满是泥巴的土道场,也硬化成了水泥地面。张钊爷爷皱巴了半个世纪的脸终于舒展开来,一切都向着美好的样子发展。
后来,我陆续陪一些好心人去张钊家看望老人和孩子,大家的爱心改变着张钊的家境,也改变着我的心境。特别是2017年春节,我正在忙着贴对联,忽然接到电话,原来是我们县里的公益大使马华先生,让我陪同他去看望张钊。虽然我忙得不可开交,但在这个合家欢庆的日子,马华能从县城驱车六十公里前来看望孩子,我还是非常感动,也乐意陪同。以前听说过马华,但并未谋面,只知道是一位热心公益的残疾人。见了面才知道他竟然是高位截瘫,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这让我无比震撼。那时去张钊家的路还是土路,车在山路上盘旋颠簸,我一直担心马华身体能否吃消。到了家里,马华先生给了张钊两千元钱,因是年三十,张钊的爷爷奶奶对我们的到来很是意外。张钊当时也正在贴对联,马华和孩子谈了好一会儿,给了孩子很多鼓励,爷爷感动得满眼泪花。这可能是自儿子出事以来,老人过的最开心的一个年了。
在初中之后的一年半里,张钊又先后获得“全国优秀中学生”“省优秀共青团员”等荣誉称号。荣誉加身,让孩子在整个中学时期都过得很是开心,而爱心人士的资助也让孩子上学经济无虞。初中毕业时,张钊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重点高中,对我而言也算是完成任务。辛苦一趟,对所有关心和爱护张钊的人终有了一个交代。
上高中以后,我和张钊相见日稀,只有在春节前市文明办来看望的时候,我带过几次路。再之后,我听说孩子因身体的原因休了学,打电话问过他爷爷,老人说得并不甚清。后来在和县中熟识的老师闲谈中得知,张钊的高中生涯过得并不顺当,没有如人们期望的那样一路高歌。这也难怪,高中和初中相去甚远,少了家长的呵护,课业负担加重,老师亦不能如初中那样耳提面命,成绩的好坏很考验一个孩子的自主学习能力和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所以,有很多在初中阶段长势很好的孩子,到高中最终沦为路人,而张钊的不如大家所望,亦不为怪。
随着高中的忙碌和生活的琐碎,张钊也渐渐从我的生活中淡出,只是在人们偶尔提及当年央视的报道时,才又勾起我的回忆。而我最后一次见张钊是在2020年10月,我因有事去西安,坐了一个顺风车,意外的是张钊也在这个车上,张钊见到我神色既惊喜又紧张。
我很意外地问:“你正上学到西安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说:“我到西安有点事!”
我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不再细问,一路上因还有其他人也没有多言语。只在快下车的时候我问道:“明年考二本没问题吧?”
他应道:“应该可以!”
到了终点,我们作别,我正准备离开,他好像鼓了很大的勇气似的对我说:“王老师,其实我休了一年学,一方面是身体原因,二来也因为学得太吃力,准备明年重来,实在对不住你和大家对我的厚望!”
说完他泪流满面,我愣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早前听说过他休学的事,却不知道孩子内心面临这么大的压力。回想起我带着他一路走来的艰难,我本以为他顺利考上县中定会奔一个不错的前程,谁料到却生出许多变故。我心中说不出的哀伤,后面发生的很多事是我所不曾料到的。想想这孩子也是不易,自小就记不得父母的样子,爷爷奶奶年迈。很小离家求学孤苦伶仃,到高中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虽然大家对他关爱不少,但内心的孤独与无助如影随形,到这一步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强忍住泪水,握着他的手说:“孩子,没事!只要你能明白道理,一切都还来得及!即使明年考不上大学,只要你能守住做人的底线,努力向前,也会收获不错的人生。”
张钊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谁料,这一次竟成永别!
2021年8月3日,一个让我难以释怀的日子。下午5点多,在县城我接到妻子娘家一个表叔的电话,也是张钊的本家长辈。电话里急促而紧张地问我:“张钊买保险没有?”
我一惊,忙问:“什么事?”
他说:“张钊今天在小河口看伙伴游泳,结果失足落水,已经打捞了半个小时了,还不见踪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知道那个叫小河口的地方,那个水潭有四五米深,不谙水性者多半有去无回,并且人落水救援的黄金时间只有五六分钟,半个小时过去,我心中清楚,张钊多半生还无望了!
回想起自从十三岁起,我就带着他从那个叫月明的小山村里一路走来,到西安去北京,再上重点高中。我本以为他这一生吃过很多苦,走过很多路,终将找到人们希望中的幸福,谁料却在十八岁的年纪,以这种方式结了尾!一种让人绝望的悲伤,浸透了我的全身,以致手足冰凉!为那英年早逝的张钊——自己辛辛苦苦亲手从乡村带出来的孩子,本以为可以成为一个励志故事,却不料成了一颗划过天际的流星,半道而陨;也为年过七旬张钊的爷爷奶奶,孙子的死让他们失去了支撑残年的唯一希望,西风白发,天道不公哪!
张钊落水的小河口,从来没有聚集过今天这么多的人。我从抖音看到河滩上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四里八乡的人们齐聚河边,都盼望着能出现奇迹。当地水性好的人们轮番下水打捞,派出所、消防队的人员都来了,但到天黑时分依然没有找到!大家的希望一点点地破灭!一些妇女开始低低地啜泣,人们仍在组织打捞,甚至动用挖掘机给河水改道。那些善良而英勇的人们,树坪村村委会的王春林、陈绪平等,积极组织营救;当地青年毛丙寅奋不顾身,多次下河搜寻,终于在夜里11点将张钊打捞上岸!那一刻,在岸边等待多时的乡邻们泪落如雨、哭声一片!
那个在央视上善良阳光的孝心少年,永远地去了!
我是第二天6点从县上往回赶的,8点到张钊的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道场上那具油黑而刺目的棺材!帮忙的乡邻们沉浸在悲伤之中,大都默然不语,张钊的奶奶已然睡倒,爷爷强忍悲痛配合乡亲们料理丧事。老人见到我的那一刻,只说了句:“你来了呀!”顿时浑身抽搐,泣不成声。遭此变故,我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劝慰这个屡遭劫难的老人,只有任凭泪水肆意流淌。稍稍平息,我给老人五百元钱,老人执意不要。我塞给他后,强忍悲痛转身离开,身后只听老人在长声哭泣!
因张钊是少丧,且无后人,所以也不必按习俗找风水先生看地选日子。一来天气太热,二来看着让人心痛,宜早入土为宜。安葬地点就选在门前的自留地里,靠近大路,抬灵方便。
上午10点钟,准时安葬。这可能是我见过的最简单的葬礼了,没有唢呐,没有人披麻戴孝,也没有道士诵经超度。人们默默地抬着棺材走向墓地,唯一的仪式就是下葬前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那天,我终于见到了张钊的母亲,其实也才三十六七的年纪,抚摸着儿子的棺木,哭得几度昏厥,让观者无不泪下。这个苦命的女人呀,年纪不大却屡经生离死别:十八年前是生离,十八年后是死别!半生牵挂的儿子,从此阴阳两隔!
安葬好张钊,人们渐渐散去,只有焚烧张钊生前衣物的火堆还残存着最后一缕青烟。张钊的坟就在他生前和爷爷耕种过的土地里,向阳而卧。对面的青山,也曾是他和李老先生采过药的地方。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不起眼的坟堆,似乎在提醒着人们一个自强阳光的孩子曾经来过,当初在央视里那个满脸笑容的孝心少年并不曾走远!但终究成了月明村前坡上——这个偏僻的山村里,一个辉煌而悲伤的传说!
后记
这是我多年来写得最艰难的一篇文章,几度因为悲伤而停歇。与张钊的相遇注定是我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尽管这个孩子遭遇不幸,没有长成大家想象的样子。可生活不是剧本,有多少人能按照设想的生活。
因为张钊,我认识了很多爱心人士,他们的大爱仁心影响着我,渐渐我也算是他们的同路人。之前有人说是我成就了张钊,其实又何尝不是张钊影响了我。因为后来借公益团队的力量,又帮助了我们学校很多优秀的孩子,而这些孩子大多的成长之路一片灿烂光明,这让我很是欣慰。那些多次到学校来帮孩子的爱心人士,大都成了我的挚友,全国道德模范丁水彬女士、张宪东经理、唐都医院王勇昌大夫、李建东队长以及身边的公益大使马华先生等。他们的精神激励着我,让我在育人的道路上奋力前行。
然而,张钊终究是不幸的,他的故事在提醒着我们,教育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生活是课堂,精神世界亦不容忽视,少有一帆风顺长大成才的孩子。别人家的孩子看似简单的成功,其实背后都付出了太多不为人知的努力。稍有差池,将一失足成千古恨。
谨以此文,怀念张钊!念及相处的日子,悲伤不能自已。
2021年9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