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山中下雨,绵绵不绝,到了今日越发阴沉,天光灰得像一块旧布,压在道观的檐角上,透不出半点亮色。
湿热的气息漫进厢房,墙角生了霉,纸窗都潮了,雨滴打在上头,一声一声,跌进李若臻耳里,跌进她的心里。
十余日了。
她自己也数不清了,只知道每一天睁开眼,那些念头就又从脑子里钻出来,在懊悔和怨恨之间来回撕。
她从小便习武,可拳脚打不破这种困局,打不破阿爷阿娘被人攥在手里的命,打不破李献隔着千里地仍能压在她心口的那只手,打不破天子那双待她以真心的眼睛,也打不破杨娘说话时按在她小腹上的那个掌心。
什么都打不破。
镜里的人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无数道泪痕侵染过这张脸,眼底的青黑沉了一层又一层,那个从前心里藏着“宋儿”二字、做梦都想着纵马出城的自己,早已被这十余日折腾得不成样子。
杨娘的好她都知道,那个久经世事的妇人一眼就看穿了她心里的结,在旁敲侧击,想牵着她走回正途。
可路,终究是自己的路。
父母的命、李献的威胁、天子的仁善、杨娘的劝导,她哪一样都放不下,哪一样都逃不出去。
逃不出去的,不只是这座道观。
是她自己。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脚步声轻得像怕踩碎什么,随即是叩门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敲了两下。
“贵妃娘娘,已是午时,可以用膳了,陛下和荣国夫人都在候着您呢。”
厢房里的灯没点,半暗的光从纸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应了一声,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爬出来,带着死气。
“知道了,你下去吧……"
雨声忽然大了。像是什么东西撑不住,哗地落下来,拍在瓦片上,拍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四面八方都是声音,吵得人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过了一阵,脚步声又来了,又是那两声轻叩。
“贵妃娘娘,陛下和荣国夫人说,若娘娘身子困顿,便命人将饭菜送来……"
下人的身影贴着门候着,动也不敢动,等贵妃的意思。
等了很久。厢房里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下人额上渗出汗,心跳快了起来,想起贵妃腹中还怀着身孕,越想越慌,抬手正要再叩叩门,木门从里头被拉开了。
他倒退了半步,下意识抬眼,就对上那双眼睛。
那是他伺候贵妃以来,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怒气,没有悲色,也没有往日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痛苦,只有一种很深、很安静的冷,和一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沉到底了的决绝。
他后背起了一层凉意,却说不清为何。
“带路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声里穿出来的一缕,却比雨声更叫人汗毛竖起。
她从门里走出来,脚步稳,腰背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像是顺手,又像是在告别。
嘴里的声音更轻,轻到下人根本没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什么。
“就这样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雨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晕出一片湿痕。
“女儿不孝,身边之人舍不得杀,想来想去……只舍得自己。”
用膳的地方在廊下,摆了一张矮桌,几碟素菜,一碟荤菜,一碗粥。
李若臻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眼神是空的。
杨娘坐在对面,替皇帝夹菜,说着什么山里的野菜吃了对病后的身子好。
皇帝应了几声,侧过脸来看了李若臻一眼,没说话。
她低下头。碗里的粥已经快见底了,她却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喝完的。
这十余日,她就是这样。吃饭、睡觉、坐着发呆,等着自己做出一个决定。可那个决定始终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