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绝非人间京华。
这是一座被怪异之力,绘製出来的京都夜景。
密集散布的,幽绿色的鬼火,在一些重要的节点上缓缓飘荡,似乎正在极力扮演万家灯火。
鸭川的河道里流淌的不是水,是粘稠的,缓缓蠕动的墨汁————在一轮苍白模糊的光晕下,反射出油腻的暗光。
本该是熙攘街市的地方,充斥著大片大片未完成的留白,像拙劣画师涂抹失败的痕跡。
在这片毫无生气的平安京內,只有零星几座宅院充满生气————很显然,它们是从现实世界交换过来的。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座“画京”的大小街道上,分布著许多恐怖身影。
它们如同插在地上的秧苗,姿態僵硬,全都保持著背对中心的姿势。从高空俯瞰,这些黑点般的身影朝著四面八方,沉默地站立在空荡的街巷中,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夜风吹过,整座“画京”都隨之发出低沉的风声,犹如气流穿过深山幽谷。
原来,花山院家的异变,不过是这幅覆盖都城的恐怖绘卷中,最先被复製出来的一角。
怪异真正想要绘製的世界,比宅院大出太多了。
伊然悬浮在这片死气沉沉,却又辽阔无比的“画京”上空,白衣在阴冷的夜风中猎猎作响。
“好大的手笔!”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凌厉。
如果不是接了花山院家的委託,如果不是追踪《秋竹图》的线索一路深入;
谁会想到,在平安京歌舞昇平的表象之下,竟有这样一个试图覆盖整个都城的“画中世界”在悄然生长?
花山院家的异变。
现在看来,不过是这幅巨大绘卷之中,一个不算起眼的角落。
它真正的野心,是整座平安京。
画中世界想要取代的,是朱雀大路,是罗生门,是宫城御所,是棋盘般纵横的街坊,是流淌的鸭川————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数十万生灵!
“好一个李代桃僵,偷天换日。”
镜像世界,朱雀大路最北端的尽头,正是平安宫。
禁中的一座殿堂內。
房间樑柱一半是真实木料,另一半则是由墨色勾勒出的虚影。
——
四人围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案几旁。
为首者身处北侧,身形笼罩在宽大的赤黄色御袍之中,那色泽在昏暗光影下仍然醒目。袍宽袍以暗金丝线密绣龙鳞云纹,隨著他细微的动作,纹路仿佛在缓缓游动。
头戴漆黑的立缨冠。
双手自然地置於膝上,却似扣著整座空间的核心,周遭缓慢流淌的浓淡墨色,隱隱以他为中心缓慢旋转。
另外三道身影,则完全沉在烛光不及的暗影深处,轮廓模糊,仿佛他们本身就是这房间阴影的一部分。
长久的沉默在墨色中发酵,唯有烛火偶尔啪,溅起一丝异样。
终於,南侧的暗影中传来声音:“————有异物,闯进了平安京。”
西侧的影子立刻接上,声音尖利些:“计划容不得半点泄露,必须清除————立刻清除!”
案几北方,为首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赤黄御袍上的暗金龙纹隨之波动,整个房间的墨色流转也同步凝滯一瞬。
“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