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汉清一直未曾说话,此时却同陈子敬互视一眼,脸上现出了一丝意味难明的奇怪神色。
“老爹说见死不救是要遭报应的,便将他从山里背了回来,回来之后喂了两天稀饭才能慢慢张口吃饭,又过了几天便恢复过来。老爹说外人到了山里很难活着出来,这人有福报,才遇上咱们逃了一命。但那人才好了没几天,便要老爹带他进遮云山,老爹当然不肯答应!”
说到这里,那汉子又抹了抹眼角,低声道:“那人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说道只要老爹带他进山,银子便是老爹的。咱们活了一辈子,却未见过那样大的银元宝,老爹也是动了心,便答应了他。谁知……谁知就在他们走的第五天,那人自己跑了回来,瞧他样子十分狼狈,衣衫也都破了大半,简直成了一个血人。我娘问起老爹,他却说……却说老爹被山神爷爷捉了,恐怕已经活不了啦。后来,老爹果然再也没有回来,那人衣衫都已碎了,身上的银子更不知丢到了哪里,他只说银子已经给了老爹,可是人都死了,要说什么也都随他了……”
陈子敬道:“如此说来,你们不仅未得到报酬,反而白搭了一条命进去?”
那汉子气愤道:“正是如此!否则咱们这些年也不会过得这样辛苦,我真是受够了!”
陈子敬拍拍他的肩膀,从怀里掏出几枚大洋,数也没数便塞进他手里,笑道:“你要好好带路,这回先付你钱,保证不会人财两空了。”
那汉子望着这天降的一笔横财,几乎惊呆了,回过神来忙拜道:“军爷大恩!军爷大恩!小人……小人虽只识得过七子连峰的山路,但只要军爷不嫌弃,便是遮云山,我也敢闯上一闯!”
陈子敬微笑点头道:“无妨,只要你能带路过了七子连峰,这些钱便都是你的,往后的路,你愿走便走,咱们也不勉强。”
那汉子连忙弯腰应着,将钱揣进怀里,抬头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什么时候出发,该你说了才算。另外——”陈子敬伸出手来,向他胸前指了指:“这钱你快拿回家,莫要再弄丢了。”
那汉子点点头道:“林中的瘴气要到正午才消散得干净,咱们午时进山,若是走得快些,不须一个时辰便能过去。只要能赶在申时之前过山,便不怕瘴气再起,但等入夜休息,却不敢呆在山沟里。”
“好,一切听你的安排,你可要好好打算。”陈子敬瞧着对方跑开,才想起自己连他名字都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柱子就行!”
柱子跑的飞快,一眨眼已不见了踪影,想必若是换了别人,怀里也多上这样一笔财富,跑起来定也不会比他慢上多少。
听了方才的故事,有人叹息,有人惊奇,也有人觉得跟自己并没什么关系。旁边围观的众人逐渐散去,仅剩诸汉清等人仍是站在原地。
望着柱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桑进不由得撇了撇嘴,吐口唾沫道:“陈兄也未免太过大方,我瞧那小子是块穷种,你便只许他两块大洋,他也要欢喜的拜天地,何必浪费那许多钱财……”
陈子敬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给桑进讲通这其中的道理,倒不如索性闭口不说。
杨淼一早未见人影,此时才晃晃悠悠的从街角踱了过来。单瞧他不紧不慢的姿态,与那怡然自得的神情,好似他只是来乡下避暑的豪绅一般,而此间发生的一切也都与他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杨淼慢悠悠晃到跟前,先同众人行了番礼,才缓缓开口道:“陈长官,听说你寻了个引路人,可得尽信么?”
陈子敬还未答话,诸汉清已接口笑道:“且请杨先生宽心,寻人引路不过是方便之举,即便没人引路,想必咱们也能进到那遮云山中。”
杨淼笑着点点头道:“诸先生既有如此的把握,那自然是好得很,倒是老朽太过多心了,哈哈……”说罢干笑了两声,转身又向别的地方晃悠去了。
陈子敬苦笑声道:“这位杨先生可是不太好说话。”
桑进在旁瞧得直摇头,啐了一口道:“老不死的,装模作样。”
陈子敬低声道:“桑老弟可千万莫去惹他,否则……”
“否则什么?”桑进瞪起眼道:“旁人怕他,难道我也怕他不成?若是惹到了老子身上,管教他挨上一顿老拳,非要打得他骨头散架,再也哼不出气来!”
陈子敬也搞不清这人为何火气如此大,但瞧他们一路行来,便是半句话也未多讲,好似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此行不知还要遇上多少艰难险阻,这还连开头都未算上,若是自家里头先闹腾起来,那还了得?
陈子敬忙劝道:“桑老弟还是以大局为重,莫要同他一般见识,否则出了什么乱子,咱们可是担待不起。”
桑进支吾一声,算是应承下来,其实他心中又何尝不懂得轻重缓急,但只要有杨淼在的场合,他总要想方设法的给自己长上几分面子。
陈子敬吩咐下去,众人开始整装待备,但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便已打点完毕,又候了一个时辰,才挨到晌午。
因着柱子的提醒安排,饭点也提前了半个时辰,只有赶在正午之前出发,方能保证最大的安全性。
山村里生活朴素,吃的也是十分朴素,虽是比不得外边的世界花样繁杂,山民们却将平日里存的风干野味都取了出来,仿佛狠下心来进行一次狂欢。众人正在赞叹山里的野味鲜美纯正,忽然听得门外一声轻咳——这一声似乎是从书卷之中飘了出来,带着儒雅尊贵的气息,这虽只是一声咳嗽,却万万不是俗人所能拥有的。
因此当这一声响在了众人的耳朵里,大家不免一齐放下了筷子,抬头向外望去。
只见门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影,手中折扇轻摇,项后青巾束发,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此刻正笑吟吟望着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