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芙跟着大管家拐过几处僻静的小院,来到一处抱厦前。
此间抱厦与程明昱的书房在相反的方向,杵在湖泊狭角的尾端,往南可接连外院的待客厅,往北可通往荣华堂,也是程明昱的私地之一,相比世外桃源的听雨阁,此处倒有几分大隐隐于市的意趣。程明昱素喜邻水的幽静院落,过去在书房忙累了,寻个雨日的午后,去听雨阁看书抚琴,聊以寄情。自听雨阁给夏芙后,此间抱厦便被辟为程明昱的私院,供他读书闲憩。
用过晚膳,留二弟与三弟宴客,程明昱便退出,来到抱厦歇息,原是打算在此等候另外两位官员,怎奈收到消息,漕运那边出了些状况,人恐要迟些时候来,具体何时到,没个准信,程明昱便在抱厦读书。
再忙,他总是手不释卷。
夏芙进屋,便瞧见他身着湖水蓝的直裰,悠闲地靠在北窗下的圈椅里看书,他眉目极是沉静,五官白皙仿佛镀了一层温润的光,褪去了素日家主的威严,更像一名养尊处优的年轻公子。
夏芙视线在他腰间的香囊落了落,福身行礼,“请家主安!”
程明昱见她突然来了,十分意外,便取来一枚书签夹入书中,合上书册搁在桌案,起身迎过来,温声问,“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夏芙不敢去看他的眼,只往他腰间的香囊比了比,又羞又臊,“家主今日佩戴这枚香囊,惹得后姹女眷议论纷纷,暗地里猜测家主身旁有了女人。”
程明昱闻言脸色一顿。
两人一度尴尬。
纵使他算无遗策,也断没料到一件小小的香囊压摆,竟能惹出这些风波来。
他可以想像夏芙坐在人堆里,听到这些议论时心底的慌乱与窘迫。
兼祧一事本是可以公开的,为何最终答应隐瞒,便是担心事情表露,夏芙面临各方的压力,即便他能护好她,她自个也能给自个压力,譬如眼前。
待孩子诞下并上完族谱,再行公示,便无后顾之忧。
因为那时的他们,已承诺不再见面。。。
舌尖抵住齿关,慢慢有一抹不适的拥堵感在心底溢开。
到此时此刻,程明昱忽然意识到,他好似并无名正言顺的理由来佩戴这枚香囊。
怔忡片刻,修长的指尖缓缓抚上那条精编的络子,慢慢勾到尽头,轻轻一扯将之取下。
夏芙看着那枚香囊脱离他的腰封,眼眶一度发酸,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家主。。。”她突然上前,将之夺过来,拎着起手那个环扣,在他眼前轻晃,“我听闻您不怎么佩戴饰物,故而做这个香囊时,特意编了一个金丝扣,您可将之挂在拔步床的帘帐挂钩处,里面有百合片,夜里可安神。”
程明昱唇角牵出一抹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着那双布满不安和愧疚的眼,重新接了过来,“你手很巧,这个压摆,极为好看。”
夏芙很爱听他的夸赞,一时酸一时喜,眼梢也跟着笑起来,“我花了一个上午的功夫,这是我编得最好看的一个香囊。”
也是最用心的香囊。
可惜,只能挂在床帘,没有资格被佩戴出去。
两人心底均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涌动,宛如冬日的地泉,闷在岩石底下,再如何兵荒马乱,也见不得天日。
一阵沉默后,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你要喝茶吗?”
“您不是在宴客吗?”
程明昱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节,而夏芙这么问也只是好奇他竟有功夫在此处读书。
偏偏两句话撞一起,莫名叫人联想起听雨阁,那个隐秘而快活的乐园。
夏芙双手绞在一处,尴尬地笑出声,“我不喝茶,我喝过了。”
程明昱也解释道,“我宴过客,正在此处歇着。”
原来是在歇息呀。
夏芙听了心底微微有些失望,却也不好多问,慢吞吞屈膝一礼,“那我就不打搅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