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把我扛进屋里放到炕上,转身就去翻箱倒柜。
我蜷缩在被子里,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忙活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他翻出了一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炕上。
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个褪色的存折,还有几枚硬币在炕上滴溜溜地转着圈。
他用粗糙的手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算来算去也只有一千五百来块钱。
“不够。”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有一闪而过的犹豫,最后变成了下定决心的狠劲。
“你等着,别乱跑。”他说完就抓起那些钱揣进兜里,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田出了院门,径直朝老李头家走去。
村里的土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远处几声狗吠打破沉寂。
老李头正坐在炕上独个儿喝闷酒。
今天他替那城里妞说话被王桂兰当众揭了老底,一张老脸算是丢尽了,心里憋屈得很,只能借酒浇愁。
听到敲门声,他放下酒盅去开门,看到老田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时愣了一下。
“老田?你咋来了?”
“老李,俺……”老田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缝上搓着,嘴唇嗫嚅了半天才说出来,“俺找你借点钱。”老李头把他让进屋,老田说王桂兰要三千块,天黑之前送不到就拿那城里妞的身子抵账,可凑来凑去就1500,想到日后老李也想要,就先找老李两家一起凑点。
“我这还有一千,”老李头叹着气,把手伸进炕席底下摸索了半天,掏出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一沓皱巴巴的票子,“都是这些年攒的棺材本。老田,你知道我这人没啥出息,也就这点家底了。”
老田接过钱,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捧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老李头嗓子里带着痰音,“咱俩几十年老哥们儿了。再说了,那事……那事我也有份……”老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把钱揣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老李,还差五百。你能不能帮俺去趟隔壁村东头张老三那儿?他去年说要包我那块瓜田,俺说不卖。你去跟他说,今年的瓜全归他,让他给我五百块。”
老李头想了一下就披上衣服就出了门,老田回了自己院子,蹲在门槛上等着。
他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烟雾在风中散得很快,像他此刻的心绪一样找不到着落。
他在想这笔账,压箱底的一千五,老李头的一千,张老三的五百,整整三千块。
他种瓜一年到头顶天了挣个两三千,刨去农药化肥和吃喝,能剩几个钱?
这三千块,够他攒好几年。
可他愿意呗,只要能让那城里妞安安稳稳给他生个男娃,给他老田家续上香火,倾家荡产都值。
老李头终于在老田把一整包烟抽完时回来了,这一趟来回天都黑了。
老李头手里攥着五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
“张老三那狗日的,”老李头把钱拍在老田手心里,“知道咱急用钱,使劲杀价。我是好话说尽,他才从箱子里翻出来。”老田把钱揣好,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说了句“大恩不言谢”,然后转身就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淡淡的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脚步又急又沉,踩出一串急促的回响。
村长家的院子里亮着一盏门灯,昏黄的灯光把院门口那扇铁皮门照得幽幽暗暗。
老田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三千块钱就揣在他贴身的兜里,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钱是凑够了,可真要交给那王桂兰,他还是有些心疼。
他想起今天王桂兰揪着我头发在村里游街的样子,想起那张脸上挂着的冷笑,心里打怵。
可他没有退路。
老田深吸了一口气,用粗糙的指关节敲了三下门。
当,当,当。
院子里静了几秒,然后正房里传来一个女人含糊的声音:““敲什么敲!自己没带钥匙吗!”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慵懒和含糊。老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钥匙?他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三下。“真他妈废物!”那声音拔高了,夹杂着一阵踢踏的拖鞋声。接着门被从里面猛地拽开了,王桂兰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水红色的睡裙,领口歪歪斜斜地垮下来,露出半个浑圆的香肩。她头发散开,有些凌乱,衬得那张圆中带方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媚态。但最让老田不自在的是她的眼神,水汪汪的,眼白布着细细的血丝,眼角微微泛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她的呼吸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整个人斜靠在门框上,重心不稳似的微微摇晃着。
“是你?”王桂兰眯起眼,看清来人不是她丈夫,而是白天跪在自己面前磕头的老田,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老田啊,你来干什么?钱凑够了?”“凑够了。”老田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钞票,用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桂花嫂子,你数数,三千块。一分不少。”王桂兰没有立刻伸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