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舟解了惑,也不打算再与他废话,符随心动,阵法四壁很快向中间那人逼去,眨眼间只剩可容一人的空间。
“沈墟”:“慢着。”
他挥了挥自己双臂,示意自己还被江叙舟捆着,危险系数极低,才好心说:“就不打算再审问审问我?我是哪里来的人,怎么潜进山,又怎么能伪装得这么像?或者我先帮你问一个,我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江叙舟挑他一眼,阵法缩紧的速度更快了。
“沈墟”立马说:“因为沈墟真的堕魔了,我得把他带回去。”
阵法停了。
江叙舟伸手从倒扣的脸盆下掏出一袋瓜子,一边磕一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展开说。
“……”“沈墟”表情一言难尽,“你把吃的放那下面?”
被斜飞了个白眼。
“沈墟是人魔混血。”他观察了下江叙舟的神态,发现最初的惊诧褪去,竟十分平静,脸色有一刹那的扭曲,“原本送他入仙界修仙法,是想尽力抑制他体内魔性,过普通人的生活。谁知他竟冥顽不灵,暴虐成性,仍旧堕魔。此番绝难为两界所容,故有地府勾魂使派我入梦——”
江叙舟本靠在窗边听得津津有味,但这个名词一出口,不由自主挺直了腰。
“捉他复归幽冥,万世千载,永镇无间。”
说到最后,竟隐有神威自四面而来。
真似白玉京中,诛仙台上,一纸打落罪仙的诏书。
李鬼(1)
江叙舟脑海中嗡然作响,连他口中的“入梦”都没有太在意。
片刻后却轻轻一笑:“这关我什么事?”
他放下瓜子,眼中露出一点凶意:“若他真的堕魔,我捉他给掌教,他定会咬出我魔族的身份;若他没有,那便是我自找没趣。左右都不讨好,我凭什么帮你?”
“沈墟”听闻,意味不明地看了他片刻,叹了句嘴真硬。
“就这么信他?整个无涯渡只敢告诉他你的身份?”
说起这个,江叙舟不由恨恨咬了一下牙。
只是一瞬之间,他想起了一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事。
那时他为了给弟弟寻药,伪装身份只山入山,正是心绪难平之时,又恰巧与鼻孔朝天的沈墟分到同个院子,每日清晨连谁先打水洗脸都要打一架,长剑的寒光与白玉扇的柔光相交,扫下暮春一院纷飞的落英。
混乱中长剑剑柄戳中他刚刚撕裂的陈伤,鲜血几乎是井喷地洒满剑刃。因沾了血而愈发娇艳的飞花缝隙中,江叙舟首先看见的是沈墟错愕的双眼,随后火红的光芒直冲天际,映透了半边天。
这一刹那,江叙舟想,完蛋了。
院门口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他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慌乱地抱住自己的尾巴,试图靠手把它们按回去。九条尾巴却不听使唤,这个藏起来,那个就冒了头,直到他发现有一小撮毛是湿的,才意识到自己急红了眼。
院门口已有人抬腿踹门带起的凌空风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按在他的尾巴根。
“魔气我不太懂——大概和灵气运转路径差不多?”
院门嘭然大开,这一瞬间在江叙舟眼中寂静且漫长。
沈墟左掌灵气窜进经脉,疼得他脸色发青,但好在是及时把尾巴和耳朵收回去了;
两打流霞符从沈墟右掌掷向天际,姹紫嫣红美丽至极,直把穷鬼江叙舟羡慕得差点流口水;
而大开的院门中,掌教的脸色从严肃转为惊诧,最终落成难以言喻的调侃。
这一刹那终于过去,纷乱的人声骤然潮水般涌入江叙舟的大脑。他看见掌教以平生罕见的速度转身,赶小鸡仔一样,把凑过来看热闹的弟子们纷纷堵在门外。
“哎呀弟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掌教一边抹泪,一边照屁股挨个把人踹出去,“掌教明白,掌教给你们留点隐私,但是要注意身体啊。哎哟,忘川的水老父亲的泪啊,我家大白菜成精拱小白菜了啊……”
在越说越不成样子的感叹中,江叙舟被屁股上那只手烫得一激灵,转身哐当给沈墟来了一拳。
沈墟:“……”
他漠然的脸上出现寸寸裂痕,废了老鼻子劲才把自己从墙里抠出来。
最终在江叙舟犹豫的神情里,怒气冲冲留下一句“再管你我就是狗”,转身离开。
但那一刻的沈墟大概不知道,再怎么故作老成,他本质上也仍旧是个不到一百岁的少年。怒气把他双眼烘得亮极了,正如他对沈家满腔怨愤,但还是愿意为族中幼妹捡一张风筝。
——虽然他那张冷脸把小姑娘给吓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