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小满没有在早晨去井边。
他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帮爹劈柴、挑水、修猪圈。
他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力,汗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他爹看了直夸他懂事,说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帮家里干活了。
但小满知道,他只是在逃避。
他不敢去井边。他怕见到水仙,又怕见不到。他把那首诗塞给她之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蠢到不能再蠢的事。
她会不会觉得那首诗很可笑?
一个很赞哦写的打油诗,连平仄都对不上,也好意思拿出手?
她见过多少男人,收过多少礼物,怎么会把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当回事?
但到了黄昏,他还是去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去井边打水,不是去找她。他挑着扁担,两只空桶吱呀吱呀地响。走到井台边的时候,他站住了。
水仙坐在井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圈金色。
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扎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被晚风吹得微微飘起。
她抽烟的样子很特别——不是男人们那种猛吸一口然后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粗鲁,而是一种慢悠悠的、若有所思的抽法,吸进去,停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和烟雾商量什么事情。
她看见小满,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三分高兴、三分疲惫、还有四分说不清的东西。
“我以为你不敢来了。”她把烟头在井台上按灭了。
小满把扁担放下,两只空桶哗啦一声落在地上。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说:“我……我爹让我来打水。”
“那你打呗。”水仙站起来,把井台让开。
小满把水桶挂在井绳上,放下井去。
辘轳吱嘎吱嘎地转,绳子一圈一圈地往下放。
他感觉到水仙在看他,后背被那道目光烤得发烫。
辘轳放到底了,桶落在水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扑通。
“那首诗,”水仙忽然说,“是你自己写的?”
小满的手停在辘轳把上,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脖子又红到了耳根,和昨天一模一样。
水仙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纸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只有轻微的折痕,看得出被反复打开又折好过很多次。
“我读了很多遍。”她说,“尤其那一句——‘唱的是别人的故事,流的是自己的泪’。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满开始往上摇辘轳。水桶很重,他摇得有些吃力,井绳勒进了他的手掌里,磨出一道红印。
“我……我看了你的眼睛。”他说,“你在台上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水仙没有接话。
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落在井台上,打着旋儿。远处有人家在烧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一扯,散成了一片淡蓝色的雾。
“你以后想干什么?”水仙问。
小满把水桶提上井台,水花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考大学。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写诗。”
“写诗好。”水仙说,“写诗的人,心是干净的。”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异样。
干净。
这个词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深渊。
村里人人都知道水仙晚上在干什么。
小满也知道。
他在床上装睡的时候,听见爹娘压低声音议论过——“那个唱戏的,晚上做皮肉生意,马福顺给她拉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