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几岁,他记不清了。16岁,还是17岁。他只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妈妈牵着他,走进那家影楼。
影楼里有一种味道,到现在他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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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的布景、灯、镜子,还有一种化学药水的甜味,混着不知道谁的香水。
妈妈的手很热,攥着他的手腕,往里走。
他那时候还没意识到,这个地方会是他这一辈子第一个跪下去的地方。
化妆的阿姨蹲下来看他,说这孩子眼睛真大,像小姑娘。妈妈说,男孩,别乱说。阿姨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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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换衣服。
龙袍。金黄色的,沉得压肩膀,领口扎着脖子,硬邦邦的,一动就硌人。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越看越不对劲。
那不是他。
镜子里面是一个男孩,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孩,一个所有人的目光都要求他变成的男孩。
顿任人摆弄的拍照后。彰显男子气概的迷彩服也拿来了,绿的,粗的,袖子长出一截,他被塞进去,像被装进一个错误的壳里。
他站在那,不说话。妈妈催他,快点,拍完还有事。他不动。
然后他看见了那件裙子。
挂在最里面。白色的。蕾丝。裙摆那么大,那么蓬,像一朵倒过来的花。
灯光打在上面,那些蕾丝的花纹一层一层的,细密得像在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盯着看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抬起手,指过去,说:
【我要穿那个~~】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是看见了,然后话就自己从他嘴里跑出去了。
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妈妈的脸色已经变了。
他记得那张脸。那张脸变形的过程他记得很清楚,比后来很多年很多事都清楚。先是愣住。嘴角往下沉。眼睛里的光,一下就没了。
丢人。
妈妈压着声音说,丢人,你是男孩。
他没有辩解。他不知道怎么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裙子,看着妈妈,看着那件裙子。
然后巴掌就下来了。在影楼里。当着那个阿姨,当着旁边不知道是谁的人。
妈妈打他,一巴掌一巴掌地往他身上招呼,一边打一边说,丢人,你怎么这么丢人,你让我丢脸。
他躲,躲不开,妈妈拽着他的胳膊,他像一条被拎起来的鱼。
他哭,哭着喊妈妈,喊了也没用,巴掌还是落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背上,落在他指着那件裙子的那只手上。
疼。真疼。
可他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件裙子。
他一边哭一边想,完了,妈妈生气了,我再也不能穿它了。
后来那个阿姨过来拉,说大姐别打了,孩子还小。
妈妈喘着气,把他往里面一推。
进去。你自己好好想想。
他跌进那间小房间。门在身后被摔上,砰的一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那是一个换衣服的地方,或者放东西的地方,他记不清了。
只有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地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凉,硬。他摔进去,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叫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