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睡不着。
被子有一种旧柜子的味道,跟京城家里的不一样。
京城家里——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
我想到京城的家属院,想到楼下那棵老槐树,想到每天傍晚在楼道里闻到的炒菜香。
想到爸爸。
爸爸去德国之前,总是骑自行车带着我,我坐在前梁上,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胡子扎得我头皮痒。
我还想到我们家的窗户——晚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对楼亮着的灯。
我偷偷哭了。
第二天我才真正看清了姥姥家的全貌。
院子不大,靠姥姥的屋子种着一棵槐树,叶子长得密密的,把半边房子荫住了。
树底下有一个自来水池子,铁锈色的水龙头。
姥姥早晨起来先烧水,烧水的壶是铝的,壶底有一层黑垢,水开了以后,咕嘟咕嘟地把壶盖顶得跳起来。
妈妈没有出门。
她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手里捧着姥姥给她的茶杯,眼睛望着槐树的叶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上衣,底下是灰裤子,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但即便这样,她跟这个院子也是格格不入的。
她皮肤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坐在灰扑扑的院子里,像一片落在泥地上的花瓣。
姥姥在厨房里忙活着,锅碗瓢盆的声音响了一阵,忽然停住,把妈妈叫了进去。我听见姥姥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
“……丽丽,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说的都有,我听了那些话,脸都臊得慌。”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阵,她的声音也不高,有些发涩:“妈,你别听了。那些话不好听。”
“不好听?你做出那种事情,还怕不好听?”姥姥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压低,“你说!你是不是真跟你们那个副厂长……”
“妈。”
“你别叫我妈!我对不起你爸爸,对不起你大哥!你大哥要是活着,他能容你这样?他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门帘动了动,姥姥走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端着一碗粥,走到桌边放下,又去里屋拿了一碟咸菜。
妈妈也从院子里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
谁也没有提刚才的话。
姥姥待我很好。
她每天早晨给我熬粥,炒两个鸡蛋,有时候还特意去巷子口给我买两根油条。
她总说:“好好的孩子,多吃点,长得壮实。”我长得瘦,她拉着我的胳膊掂量过,说:“光吃不长肉,跟你妈小时候一个样。”她这么说的时候,脸上会浮起一点笑意。
邻居们来来往往的,我见到过几回。
隔壁的张婶,是个又高又壮的妇女,嗓门大,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她说话。
有一次她来姥姥家借酱油,看见我,弯下腰打量我半天,问姥姥:“这是丽丽的儿子?哎呀,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丽丽。”她嘴上夸着我,眼睛却瞟着姥姥的脸色,里面有一种探究的意思。
姥姥应了一声,什么都没多说。
我听见张婶走后,姥姥在院子里低声咕哝了一句:“早晚全院子都知道了。”
妈妈什么也没说。
我是在那天夜里想起那些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