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牛小军和我在厂区的澡堂后面玩。
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他蹲在草丛里,拽着一根草茎,嚼着草根,含含糊糊地对我说话。
他的眼神有时候发直,有时候又不知道飘到哪儿去,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说话的时候嘴唇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咂摸什么味道。
“爽爽,”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沙又闷,“丽丽姨……丽丽姨真白。我见过。我见过丽丽姨。”
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特别舒服的事情。
“在我爸……办公楼,我爸那间屋。我扒窗户看的。窗帘有条缝。我看见丽丽姨坐在桌子上,光屁股,两条腿,两条腿那么白。”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两下,“上面也白,肚皮白,白得发光。她穿的那件衣裳,是红的,就是……就是那种纱的,透,透透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像是在拼命寻找词句,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就那么坐着……我爸站在她跟前……她那个白的呀,跟面似的,跟豆腐似的……”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咕噜响了一声,又笑了。
那笑容跟正常人不一样,透着一股傻气,露出大半截牙床:“我蹲在窗户底下,看了好长时间。我爹那后背,黑的嘞,把你妈都挡住了。我趴窗户底下看,看到腿酸了,就蹲着,蹲着看……”他说着,两只手在自己膝盖上摩挲,指头抓了抓裤子,“她就哼哼,就哼……”他学那个声音,从鼻子里发出含混的、像哭又像喘的声音,学得自己都笑起来,口水挂在下巴上拉出一根亮丝,“像我家过年杀猪那个动静似的。她白,白……”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那种直愣愣的光像一根钝针扎在我身上:“爽爽,你妈真好看,”他说着又嘿嘿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淌下来,他不在意地用手背一蹭,“你看我就看个白,白得晃眼,嗐,真晃眼……”
他反复说着“白”字,好像那个字是什么好吃的糖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我那时候心里慌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踢了一脚,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草棍。
牛小军又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裤子上沾满了草屑,他一边拖着鞋往家走,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你妈白……白……坐那桌子腿都凉了……”他念叨着忽然又笑起来,那笑声在傍晚的空地上传得很远。
我没有回家。
我在那片荒地里又坐了很久,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下来,草丛里的蚊子在我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包。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慢吞吞地走回家。
妈妈开了门,看见我就说:“跑哪去了?饭都凉了。”她伸手帮我整了整衣领,手指触到我的脖子时,凉凉的。
我抬头看着她。
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好看。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说:“我饿了。”
姥姥每天早起给我们做饭,白天她去菜市场买菜,跟街坊邻居坐在巷子口择菜、唠家常,妈妈去了几趟街道办事处办手续,其余时间都待在屋里。
她有时候也会拿出镜子来照,对着镜子拨弄自己的头发,然后又放下,叹一口气。
我那时候不知道妈妈在想什么。现在回望,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她这一辈子,怎么走到了这一步。
后来妈妈找到了工作。
是一家香港公司,老板是香港人,姓魏,叫魏嘉禾。
公司在劝业场附近,妈妈去应聘会计,被录用了。
她回来那天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跟姥姥说:“妈,我找着工作了。一个月二百八十块。”姥姥正在择韭菜,听了这话,抬头看看她,半晌才说:“好好干,别再让人说闲话。”
妈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嗯了一声,转身回了里屋。
我跟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眼圈有点发红,但是她没有哭。
她看见我进来,伸手招了招:“爽爽,过来。”
我走到她跟前,她把我拉到她腿上坐着。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她的气味。
她摸着我的头发,说:“爽爽好好念书,妈妈赚钱,以后咱们过好日子。”
我点点头,把脸埋在她怀里。
我第一次见魏嘉禾是他来给妈妈送材料。
三十来岁,西装革履,皮鞋擦得亮晶晶的,说话带着一股东南味道的普通话,客气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