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后堂的案上摊着三本账。
西门庆的手指从一行黄连进价划到下一行甘草出项,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窗外有货郎担过,拨浪鼓的声音从街口晃到街尾,他连头都没抬。
他在算另一笔账。
账本上的数字是幌子。
他真正在做的——是把一个活人在十天之内从紫石街上连根拔起,每一锹土都合法。
买房契的人不知道他在逼一个人搬家。
囤面粉的人不知道他在断一个人的生路。
查牙帖的小吏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查税。
三件事各走各的路,只在武大郎一个人身上汇合。
这个思路来自前世。
前世他帮一个朋友处理过一笔网贷。
不多——七万块,三个月滚成二十三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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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收的人每次打电话都说“请您配合”,最后那个朋友在卖房合同上签字的时候,对着电话那头的催收员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态度还算好”。
这件事让他在二十八岁那年明白了一个道理:让人自己走到绝路,比推他走到绝路,效果好一万倍。
前者会感谢你。
后者会恨你。
他把账本合上,从笔架上取了支小楷笔。
第一件事:房契。
紫石街那间屋子的房主姓刘,在牙行挂了半年想卖——开价太高,没人接。
西门庆写了张条子,让伙计送到牙行周老板那儿去。
条子上只有两行字:“紫石街刘家屋契,以市价加两成收。新契入西门记名下,不露面。”不露面——这三个字周老板一看就懂。
牙行吃差价是天经地义的事,西门庆愿意多付两成,等于把差价主动喂进他嘴里。
周老板当天下午就去敲刘家的门。
刘妻开的门,听说有人愿意多出两成,当场把房契翻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新房契已经在衙门户房过完了户。周老板派人给刘家旧主递了一句话:“新房主要翻修,劳烦跟租户说一声,下月初一前搬走。”
刘妻当天晚上敲了武大郎的门。
西门庆在药铺后堂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碾甘草。
伙计把话传完,他手里的药碾没停。
碾轮在碾槽里滚过去,滚过来,甘草碎裂的声音细密而均匀。
他“嗯”了一声,继续碾。
第二件事:面粉。
武大郎做的是炊饼。
炊饼的命根子是面粉——不是随便什么面粉,是精白细面。
粗面蒸出来的饼发黑、发硬,紫石街的人不买。
每年入冬后精白面粉的供应本来就紧,西门庆只做了一件事:让粮行的韩掌柜把年前的精白面粉配额全部拨给西门记药铺。
理由现成的——制药需要细粉。这是借口。他不需要把药铺的面粉消耗量翻五倍——他只需要让韩掌柜对武大郎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