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票是辰时三刻送到城西纸马铺的。
衙役站在偏房门口,左手捏着一张对折的桑皮纸,右手扶着腰刀刀柄。
刀柄上的鲨鱼皮缠绳磨得发亮——不是新刀,是用了至少五六年的旧刀,刀背上有两道浅浅的砍痕。
纸马铺老板认得这个衙役——县前街当值的,姓曹,人称曹三。
曹三平时在街口买炊饼,每次只买一个,每次都给整钱让找零。
今天他没有买炊饼。
武植住这儿?
纸马铺老板指了指后院。
曹三绕过铺面前的纸人纸马——今天铺面上新糊了一对金童玉女,男童手里捧着纸糊的元宝,女童手里捧着纸糊的莲花。
曹三从金童玉女之间穿过去时,腰刀刀鞘碰了一下纸元宝的竹骨架子,元宝在竹签上晃了两晃。
后院偏房的门开着。
武大郎正在灶台前生火——新买的药罐搁在灶台上,罐里的水还没开。
他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听到脚步声时以为是房东又来催搬家。
“武植。”曹三站在门槛外面。门槛是夯土的,踩了半个月已经往下陷了一指深。“县衙传票。”
武大郎从灶膛前面转过头。
他的脸上有一道黑灰——是刚才添柴时被湿柴的烟熏的,从左边眉骨斜着擦到鼻翼。
他的眼睛在曹三手里的桑皮纸上停了两息,然后慢慢地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膝盖发出一声轻响——不是跪麻了,是蹲得太久,髌骨在股骨滑车沟里卡了一下。
“什么传票?”
“你自己看。”曹三把桑皮纸递过来。
不是正式堂审的传票——那种是大红纸印的,盖着知县的方印。
这张是偏房问话用的,白桑皮纸,只在左下角盖了一个县衙户房的条戳。
条戳上的字是“清河县户房·催办”。
曹三把纸递过去之后没有走,倚在门框上等——不是等武大郎看完,是等他在回执上画押。
这是衙门规矩:传票送到本人手里,收的人在存根上画押,证明已收到。
武大郎把桑皮纸展开。
纸不大——长不到一尺,宽不到半尺。
上面的字是楷体,墨迹很新,指甲刮上去还能刮出极淡的墨粉。
他认识的字不多,但“赊欠”两个字他认识,“货款”两个字他认识,“限期具结”四个字他认识三个——“限”不认识,“具”不认识。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翻回来,重新看。
这一次他认出了“布商何广才”——这个名字他不认识。
“赊布三匹”——他不认识这个“赊”字念什么,但他知道它的意思。
“这是搞错了。”他把传票从面前拿开。“我没有赊过布。”
曹三从门框上直起身,手从刀柄上移开,在自己脖子上挠了一下。
指甲在皮肤上刮出一道白印,白印很快变成了红印。
“跟小吏说去。我只管送。”
武大郎把传票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
桑皮纸在发抖——不是纸在抖,是他的手。
他从灶台上摸出半截炭条——平时用来记炊饼数量的——在曹三递过来的存根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武”字,写到一半时炭条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