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冬天的天黑得早。
村口的电线杆上那盏灯已经亮了,黄黄的,照着一小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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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车链子哗啦啦响着,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然后我看到了,家门口站着几个人。
不是围成一堆的那种,是散着的,各站各的,像被风吹散了又忘了聚回来。
王婶靠着墙根,两手抄在袖筒里。
刘大爷蹲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看到我,有人扭过脸去。
有人叹了口气。
那口气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我把自行车靠到墙根,车架碰在墙上,当啷一声。
奶奶从堂屋出来,眼眶红着,但没哭。
老年人的红眼眶和年轻人的不一样,是那种眼皮皱巴巴地肿着的红。
她说:“你姨夫没了。”
我愣在原地——后来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
我只记得风从领口灌进去,冷,毛衣领子被风掀起来的那一下,像有人在我脖子上放了一块冰。
王伟超从人群里走出来,拉了我一把:“走吧,先去我家。”他的手劲儿很大,拉得我肩膀一歪。我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我说:“咋死的?”
他压低声音:“修坟,给人家的墓碑砸的,当场就不行了。”
修坟,墓碑砸死的。
这些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形成任何画面。
我回头看自家堂屋,日光灯的光从门口泄出来,白得发蓝。
母亲不在那光里。
那一片白光空荡荡的,像缺了什么东西的牙齿。
冬天的傍晚,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黄黄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堂屋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我眯了一下眼睛。
风从枯树枝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哭。
邻居们在小声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动了什么。
没有人哭——至少院子里没有。
冬天傍晚的气味飘在空气里,各家各户的煤炉子味,炊烟味,还有干冷空气特有的那种味道——说不清,像金属,又像灰尘。
我站在院子里,手在自行车把上冻得发僵,十个指头都木了。我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看我。
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应该哭吗?应该进屋吗?应该问点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