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哀号声惊醒。
那声音从楼下传来,直冲云霄,像一个东西在大清早突然炸开了。
我翻身坐起来。
窗外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空气是冷的。
三月清晨的寒,从窗户缝里渗进来,贴着皮肤。
我穿着单薄的秋衣,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凉从脚底往上爬。
那哀号声还在继续,一浪接一浪的。
像一个不会停的警报。
地板在那声音里微微震动,透过脚底传上来。
邻居家的狗开始叫了。
有人家的灯亮了。
窗户里透出橘黄色的光。
我跑下楼。脚踩在楼梯上,木台阶在脚下咚咚响,每一步都在往下坠。冷空气从楼下涌上来,裹住裸露的脚踝。
堂屋里站了好几个人。奶奶跪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头一下一下地磕下去,帽子掉了,头发散了一脸。
“我的天啊,我的天啊,”
她的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动物。
母亲站在她旁边。她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披着的,头发散着,没有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她弯下腰去扶奶奶。
“妈,妈,你起来,”
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你爷爷没了,”
我没有哭。
我站在门口。手脚冰凉。但眼睛干干的。我甚至忘了应该挤几滴眼泪,后来我想起来那天早上我确实没有哭。
窗外在下雪。三月的平海,下了一场不合时节的雪。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院子里新发的柳条上,迅速化成水。
“打电话给你爸。”
母亲的声音从纠缠的人体中传出来,短促、有力。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你爸”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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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下午到的。
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
后车门拉开,他跳下来。
一身灰蓝色的旧中山装,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不该用什么词,像是刚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
他走进院子。脚步很沉,踩在院子的砖地上,一步一步的,像是每一步都要确认地面是实的。
奶奶看到他,又哭了起来,比早上更大声。父亲走到爷爷的遗像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水泥地,咚咚咚,声音闷闷的。
他没有哭。他跪在那里,脊背僵硬,像一块石头。
陆永平站在院子门口。
他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哭啥,人老了,总要走的。”
母亲没有回答他。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水。水面上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接下来几天家里乱成一锅粥。进进出出的人带进来外面的冷气,门每开一次,冷风就灌进来一次。